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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蕾:学术翻译是“瓷器活儿”

2016-08-12 10:38:17 来源: 中国美术报 作者:王蕾

摘要:最早的学术翻译可以追溯到东汉。到了唐代,佛经的翻译成为盛事,玄奘法师要求佛典的翻译“既须求真,又须喻俗”。万历年间,徐光启与利玛窦等人合作翻译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清初,康熙皇帝请传教士翻译过不少天文、数学、地理方面的书籍。然而,这些译本并未在民间广泛传播。鸦片战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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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早的学术翻译可以追溯到东汉。到了唐代,佛经的翻译成为盛事,玄奘法师要求佛典的翻译 “既须求真,又须喻俗”。万历年间,徐光启与利玛窦等人合作翻译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清初,康熙皇帝请传教士翻译过不少天文、数学、地理方面的书籍。然而,这些译本并未在民间广泛传播。鸦片战争以后,以林琴南和严复为代表的一批有识之士开始翻译西方文学名著及政治、经济学说,目的是为了向国人介绍进步思想,我们熟悉的《王子复仇记》《天演论》等名著就是在这个时期进入中国的。此后,留洋学生们更是带回了一大批名著,《共产党宣言》《政治经济学批判》《死魂灵》《莎士比亚剧本》等名著经过陈望道、李达、鲁迅和梁实秋等人的介绍开始为国人所熟知。以朱光潜、潘光旦、贺麟为代表的学者翻译了大量的美学、哲学、语言学、心理学等学术作品,将国外重要的学术成果介绍到国内,让中国这些领域的研究受益匪浅。上个世纪80年代,在十年浩劫几乎断档的中国学术学界再次面对国外五彩斑斓的学术研究成果的时候,显得那样局促和生疏。一批有责任心的学者们选择了一批被耽误的重点学科,组织学术力量予以重点推介。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现代西方学术文库”、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西方学术译丛”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居功至伟,极大地推进了中国学术界由封闭走向开放,极大地开阔了国人的眼界,为中国学术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深入,整个社会生活节奏不断加快,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汉译西方学术名著在中国呈现出井喷式发展的态势,国外各种学说被不分良莠地引入。进入21世纪以来,这股风气更是愈演愈烈,仿佛“国外理论必是先进的”。只要西方出现一种新的理论,有些学者便迫不及待地把它译介到国内,不问出处,不究根源,更不考虑这种理论到底有多大的借鉴意义。他们所关心的是自己是否能够顺理成章地成为国内研究这一理论的带头人。出版界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总能以最快的速度引进国外畅销书和各种理论,在短时间内市面上就能见到各种不同的版本,“乱花渐欲迷人眼”。有好事者还根据译文的质量把这些版本分为权威版、新版、缩水版、注水版、剽窃版和缩水剽窃版,充分说明了学术翻译界的乱象。不要说年轻学者,就是有经验的专家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分辨出哪种版本最权威。难怪很多年轻学者经常抱怨某些西方艺术理论著作的中译本艰涩难懂,很多时候还有前后矛盾的现象出现,以至于怀疑自己的中文理解能力或者智商是不是出了问题。

  说起学术翻译乱象,有两大典故不得不提:“门修斯”与“常凯申”事件。“门修斯”出现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5月出版的《民族——国家与暴力》一书中。该书是英国著名社会理论家、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的著作,由北京大学社会学学士与硕士、哈佛大学人类学博士胡宗泽与赵力涛合译的,该校人类学教授王铭铭校对。书中专有名词,尤其是人名的翻译很不规范,尽管译者一再标榜自己沿用的是国内固有译法,但事实并非如此。该书第99页赫然印着“门修斯(Mencius)的格言‘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太阳,居于民众之上的也只有一个帝王’,可以适用于所有大型帝国所建立的界域。”乍一看,读者还以为“门修斯”是一位新大使,殊不知这“门修斯”就是赫赫有名的孟子,他老人家的原话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很显然,无论是译者还是校者都具备一定的英文阅读水平,但是这种水平与学术翻译所需要的水平相去甚远,他们甚至不知道或者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去查阅人名地名翻译的工具书。一时间,舆论哗然。“常凯申”事件发生在2008年10月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的《中俄国界东段学术史研究:中国、俄国、西方学者视野中的中俄国界东段问题》一书。该书由清华大学历史系王奇教授翻译。王教授毕业于北京大学,曾赴俄罗斯留学。她想当然地把Chiang Kai-shek(蒋介石)翻译成了“常凯申”,闹出了巨大的学术笑话。事后有人将原因归结为王教授对韦氏注音法不熟悉。韦氏注音法是英国人Thomas Francis Wade于19世纪后期制定的,为西方学术界广泛使用,中国的人名和地名多用这种注音法来标注。虽然我们在推行汉语拼音之后放弃使用,但受过专业而严谨的翻译训练的人都知道这种注音法,也都知道在翻译的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的时候要去查阅相应的工具书。这两则典故让北大、清华颜面扫地,暴露了当今中国学界浮躁的学风、良莠不齐的水平、鱼龙混杂的队伍,同时也让读者对当代学术翻译的质量产生严重的怀疑。

  中国有句老话:“没有金刚钻儿,别揽瓷器活儿。”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没有能力,千万不要强出头。翻译,尤其是学术翻译,其实也是一件瓷器活儿,并不是懂几句外文、能够阅读原著的人就能做得来。进入21世纪以来,科技和互联网的发展已经让地球扁平得像一个村庄,我们不断前进的步伐快得已经把自己的灵魂远远地甩在后面。整个社会对英语的重视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母语的重视程度,放眼望去,全国人民的外语水平空前提高。于是,大家想当然地认为,只要懂英文,就能做翻译;做不了口译,还做不了笔译?殊不知,笔译是一项高投入低产出的重体力劳动,它要求译者本人两种语言水平俱佳,并且要有良好的掌控和运用能力,同时还要懂专业,了解并娴熟运用各种翻译技巧和规则,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翻译作品的质量。然而,对于这样一项瓷器活儿,我们却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入行的门槛被定得很低,似乎一个人只要懂点外语,就能借助字典或者翻译软件把这活儿给干了。既然软件都能干,稿酬自然也就没多少。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现在市面上出现的各种学术翻译作品中会存在那么多的错译、漏译、曲译甚至是胡译。

  其实这些翻译作品给年轻学者带来的伤害不仅仅是观念上和学术结构上,对于年轻学者的文风也会有很大的戕害。我们知道,西方语言与汉语分属不同的语系,各有各的语法体系和句子结构。没有受过专业翻译训练的人,当然不知道如何处理两种语言之间的关系,翻译的时候,势必生搬硬套原文的句法结构,以为这就是原汁原味。于是,我们看到很多翻译作品“不说人话”、语言生僻晦涩,一个从句套着另一个从句,搞得译文比原文还要长得多。这些人不知道,汉语是世界上最精炼、最优美的语言,你的译文如果比原文还长,那还能读吗?很多年轻学者不明就里地把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文风看作是高大上,自己写作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模仿,一味地用长句,堆砌各种没有必要的形容词。

  作为英语专业的科班生,深知翻译是个“瓷器活儿”,尤其是学术翻译,因此我对这项工作始终怀有敬畏之心,不敢轻易落笔,生怕因为自己不懂专业而误人子弟。说实话,改革开放以来众多的翻译作品中,能称得上佳作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可是很多读者因为没有良好的语言基础而别无选择。面对这种情况,我只能这样告诉大家,如果你的语言基础好,请尽量选择读原文;如果你的语言基础不好,请尽量选择有翻译出版经验的老牌出版社的版本。

  最后再讲几句学术翻译人才培养问题,尤其是在美术领域,恳请美术界的导师们在招收博士、硕士研究生的时候,不要局限于美术专业出身,适当地招收一些爱好艺术的语言类本科生,悉心培养,相信日后必成扛鼎之才。如果您想自己介绍一些国外的学术成果进中国,请尽量选择专业翻译,不要让学生代笔,以免您的学术清誉毁于一旦。

(责任编辑:杨晓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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