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水墨艺术漫谈

　　概：其实，中国画和当代水墨这两个概念是一回事。但因为时代不同了，所以概念和含义也发生了变化。那您能不能给我们谈谈，在当下，中国画和当代水墨的概念各是什么？它们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武：我赞同你的看法。是的，每个时代对我们的传统文化都有不同的理解。但有一条主线，就是适合中国人表达的艺术方式，比如京剧。但我们现在可以看到，京剧近百年的革新，是有些徒劳的。事实上，水墨也面对同样的问题。进入当代以后，人们希望赋予它新的内涵。但赋予它新内涵的同时，怎么和我们传统的一些精华发生关联，这很重要。当然，现代的状况要断层，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衔接。从文化的角度来说，这点特别重要。
　　中国画是一个很特殊的画种，它始终还是需要与中国人的中庸方式、哲学方式有关联。但社会发展形态——中西结合已经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情了。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将水墨做得既和传统有关，又很现代，这是关键。它和前卫艺术、油画的那种表达不太一样。因为那些方式可以不考虑和以前的关系，它完全是当下的。现在越来越感觉到，笔墨确确实实是中国人特有的，而且越画水墨，越觉得它神秘。甚至，你很难确切地描述它。
　　概：身在其中的人越画越着迷。
　　武：就像学语言，越学越觉得吸引。达到一定程度后，你越觉得有难度。感觉学中国画越学越“玄”，但它又很实在。按照中国人的哲学，它总是处在一种中庸和模棱两可的状态，它又不可言说。这是我目前理解的中国画。
　　概：我查了很多资料，了解到，当代水墨的概念是在80年代左右提出来的。在当时，它是很前卫的了。比如像创作方面的谷文达，做了大量的水墨装置，可以说，在当时的当代水墨带有颠覆的意义？
　　武：其实任何时代艺术都需要颠覆。但颠覆后，等人们冷静下来或随着时间的改变，它是否能够长久，是一个问题。但作为过程来说，没问题，这也包括我刚才提到的京剧的改良。颠覆的意义是给后人留下的，它有的时候是作为过程存在，有的时候是作为记录存在。
　　还是我刚才提到的主线的问题。我认为还是要在传统的感觉下，有一种时代的气息，这就足够了。因为这个脉络还要延续下去。
　　概：主要还是传承？
　　武：是，我们这代人就应该起到延续的作用。等20甚至50年之后，人们会看到这些。只是这个时代，人们又偏偏急于总结、急于定论和定位。这是个误区。好像我们做的事情就是结果，其实不是。
　　概：中国画和当代水墨的边界到底在那里？或者说，有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
　　武：其实没有，我感觉。一个概念的提出有理论家的角度。但从实践者的角度来说，工具并没有发生改变——宣纸、笔、墨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发生改变。差别的可能是观念。当代水墨其实借用的是西方的方式。说直白了，因为我们没有创造，只不过是借用西方的方式来进行转换而已。尽管提出了各种不同的概念，但概念并不重要。
　　概：对于你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一方面接受的是学校里的非常传统的技法教育。但89年本科毕业时，西方大量的信息已经很快地进来了。对您的创作来说，那是个很迷茫的阶段？
　　武：是，很迷茫。但事实上，我们接受的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教育很少。我们学画之初接受的就是西式的训练，比如素描、色彩等。因为已经没有传统的东西遗留给我们了。不像更早的一批人，为什么30年代的人，画的西画或画的水墨作品，总觉得他跟中国有关。因为他们确实亲身感受过传统文化，所受的教育确确实实是中西结合的。
　　感觉到彷徨或矛盾的东西就是“水墨”这两个字。经过梳理以后，还是觉得踏踏实实做一个中国人，用这种最基本的方式来描绘生活更合适。一切口号都相对虚无。人们需要很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像中国的经济一样，各个层面都需要很实在。
　　概：如果我是一名艺术家，并沿着传统的路子去走，比如传统的山水、花鸟等等，但我又生活在当下，我又需要反应与我生活息息相关的事，那我要选择怎样的方式来把两者融合起来？您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走出了自己现在的这条路？
　　武：没有想过怎么走自己的路。这么多年，有的时候，当潜意识里明确了东方的东西要这么表达的时候，东西就成立了。当你用很当代的方式去处理中国画的时候，又不像当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比如，齐白石离我们并不远，在他的时代，现代化的工具都已经有了，但他从来没有描绘过这些。他描绘的还是他记忆里边的东西。这个现象很有意义。所以，如果你总是跟着当代跑的话，是不是又会缺乏一些东西？总之，这个度很难把握。
　　有的时候，中国画不需要很现实的东西。若使用现实化的东西，你会觉得不过瘾。从文学的角度来讲，也是这样。很多当代文学是描述从前的，用历史题材来进行转换，很有意思。艺术里肯定需要纪实的东西，但也需要反应人们理想和记忆的东西。当然，记忆和理想是两个东西，它们是可以互换的。
　　概：当代水墨和传统水墨的文化差异到底在哪里？
　　武：这必须要谈到社会环境时代的变化。文化是属于时代之上的一个“虚”的东西。随着时代的不断更迭，文化差异这个东西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它必然会有一个新的角度。
　　概：中国传统绘画追求一种精神上的东西，意境的高雅。
　　武：这实际上是一种理想状态。刚才我们谈的水墨画的题材就是一种理想，这理想和西画的表达不同。这种理想可以鞭策人，而它绘画以外的功能，可以对人产生感染力。为什么现在大家还是喜欢看传统中国画呢？是因为它确实可以给你带来享受。咱们现在来看，也是有些说教的成份的。因为它经典嘛。当你面对经典的时候，你会仰慕它。这种情感发自内心。但我觉得，当时的艺术家是没有这种企图的，他们也不会想到后人的这种推崇。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说，这些东西是留给后人看的原因。
　　概：相比较而言，现在的水墨带有了一些娱乐的色彩？
　　武：对，出现这种现象，完全和目前的大众文化的影响分不开。但在娱乐的背后，我觉得还是应该有一些东西的。因为文化的积淀决定了水墨的性质，水墨必须要做得很高级。可以有一批艺术家去做与当代密切相关的作品，但也必须要有人来做和人们精神有关的作品。
　　概：80年代谷文达那时做的东西好像到现在也没有人突破？
　　武：一个作品的产生和时代密不可分的。现代人再做那个东西就显得很虚假了。它是一种内心的需要。艺术这个问题说来说去，不管什么艺术，只要与内心无关，这个东西就变得没有意义了。那是个特殊的时期，需要一种内心的爆发，需要这样的一种方式，这是长时期积淀的结果。我们现在是需要找到一种和谐的方式来进行表达，中国的文化是由内而外来感染人的。
　　概：您的作品以人物居多？
　　武：对，我画了人的一种理想状态，这种状态在现实里并不存在。我要表现出一种矛盾的，或者称为不和谐的东西。我们还是个农业国家，或者说中国还处在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换的过程中。我们的骨子里边还有土壤的味道。
　　概：这样的创作形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武：应该是从巴黎回来，02年以后的事。其实之前的也比较沉重，是慢慢轻松起来的。
　　其实2000年的时候，还在想变革，想走现代化的、中西结合的路。后来发现，实际上，这种东西和自己关系不大。如果你认为，和传统图式拉开了距离，就是现代了，不是这么简单。因为当你和传统拉开距离时，又和西方靠近了，因此会陷入一种比较尴尬的境地。图式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内在的感觉。
　　概：在你的作品中，线条的运用一直都没怎么发生变化。
　　武：一个人的风格不管怎么变，但气质不会变。
　　概：虽然接触过很多大家的作品，但中国传统绘画的虚构模式却很多年没有发生变化。
　　武：一定要往清代之前看，更好的要往唐代以前看。其实就是说，中国文化最精彩的部分还是在唐以前。文人画是在明清时期发展起来的。金农、徐渭很重要，他们把中国式的表达方式又推向了一个高峰。由于西方的原因，评判方式变得复杂化以后，人们不再关注和过去的关系，反而更关注西方式的评价。重要的还是自己要有个坐标。中国文化是讲延续和传承的。
　　概：那对传统水墨和当代水墨的评价标准各是什么？
　　武：其实现在的评价标准已经很多元化、复杂化了。这也标志着社会的开放，一百个人用毛笔画画，可能会出现一百种方式。这个现象和传统之间就是有距离了。
　　概：中国画的源头是什么？有精神性就是上品，没有精神性就下品？
　　武：这其实很难讲。比如说，一张我们很不喜欢的作品，也许会有其他很欣赏它的人。原因不过就是，我们的气息没有和它搭上。所以，与自身有相同气息的东西，我们才会喜欢。就这么简单。
　　概：王维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就是这种境界。
　　武: 这只是其中的一种，但后人的理解都不一样。没有定义，没有严格的规范，反而是水墨画活力的一种体现。其实，对水墨文化、笔墨创新的探讨这么多年，现在来看，意义都不是太大。因为探讨的结果，大家的意愿，无非是想确定一个标准。但说来说去，它没有标准。一旦达成共识，这个东西就没有意义了。
　　概：那当代水墨的源头又在哪里？能说它就是来自于中国传统水墨的吗？
　　武：也可以这么说，因为工具材料没有发生改变，我们也还在使用古人的方式。不过，内容和时代发生了变化。
　　概：有人将您的作品归为“另类文人画”，您怎么想？
　　武：这个自己没有想。这是批评家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的。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的领域。我们实践者关注自己的感受，但是批评家和策展人会进行梳理，这是正常的现象。
　　概：您的作品一直都很简洁、简约。不像传统中国画那样，一大张画里全是墨迹，几乎没有留白。但在您的作品中，留白是很明显的。
　　武：对。中国画中有个很重要的现象就是“计白当黑”。这个白是有内容的。我觉得，留白比画的内容还重要。西画给人看实的东西，中国画给人看虚的那块。水墨里的虚与实其实是很微妙的，它有定式，又没有定式。我的一些画也画得很满，主要是看需要，跟本能有关。有的时候，也不能把它作为一个样式，比如，我就把留白作为一个样式，也不是。它必须和你的主题符合。
　　概：您在学校教学的内容主要是什么？
　　武：以壁画材料与环境的关系为主。一二年级为基础，我教传统的线描和重彩，因为中国很多传统的经典都是壁画。实际上，西方的很多重要艺术家，他们的作品也是壁画，因为它跟人的关系更近。
　　概：壁画系的学生毕业后，他们的流向是什么？
　　武：现在的社会不需要这么多的壁画人才。有的就去当了职业艺术家，有的从事教学和设计等等。现在学校的课程安排很丰富，给学生可供选择的条件，和社会有关吧。
　　概：还有一个问题，当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很火的时候，大家都忽略了水墨。现在，好像大家又慢慢地回过头来，开始关注当代水墨的问题。甚至有些人想将这个问题往前推进些，就说，中国的当代水墨艺术能不能成为一种主流艺术呢？
　　武：不太好说，多样性以后，主流和非主流的界限已经不那么明确了。一种方式的产生，和它受众的人群都会有合理的分配。至于能不能成为主流，和作品本身的质量有很大的关系，这是决定性的。其实，传统也是这样。真正留下来的作品，还是凭的质量。任何时代，都不能忽略质量。如果你的东西要想成为主流，那你就必须做得精彩。
　　概：目前从事水墨创作的人还是比较少，是吗？
　　武：多，因为这毕竟还是中国本土的艺术。
　　概：那当代水墨呢？
　　武：怎么界定当代或传统是个问题。有的时候，它们在图式上很接近。我觉得还是要谈作品的质量。每个艺术家是否能走下去的唯一前提就是质量。
　　概：有些人说，近两年来检验艺术品的标准是市场。但我觉得还是艺术。
　　武：质量是前提。我们崇尚的东西，应该还是要有个永恒的标准，有些标准可以丰富、复杂，有些标准就不应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