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的圣土
一
我离开北京已有一段时日,刚刚回到我北京远郊的工作室,便在院中见到刘亚明。他依旧穿着满身油彩的工作服,在院中散步,我们的工作室只以一道矮墙相隔。短暂寒暄后,他便邀我去他画室。
他的画室是巨大的,高有八米,却被层层悬挂、到处堆积的古典油画添满。迷散着幽深的光,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尤其是其巨作《通向众冥的自由之路》,要分段叠合,才能放下。这件作品是他经过多年准备,用两年时间创作完成的十六米长的巨幅古典油画。
我们知道,在古典绘画上,画大场景作品与画普通作品完全不同,大场面是极难控制的,要使画面成为一个整体,不只气息、运笔要贯通,而且大的明暗也要有精确的安排,在明处要有充分的明暗层次,在暗处同样要画的充实。而且,创作如此尺幅的巨作,不只需要高超的技巧,所耗体力和精力也是难以想象的。中国百年油画史上很少巨幅作品,便是这个道理。
这作品场面浩大,整座城市象巨大的舞台,人们在烟尘中惊惧地奔逃。走近画面,这奔逃的人群便将你包裹起来,并发出尖利的惊叫。它有着强烈的寓言意味,向世人作出预警。
当我回身与之交谈时,他忽然说:“太好了,不要动。就这样,我给你画张头像。”其时已近黄昏,光线迅速黯淡下来。他飞快地做着准备,摆好画布,画笔飞动,极娴熟地画了起来。我的姿态正视着他,如同看他作画。他或涂或擦,其技法丰富,又有条不紊。画室光线很快昏暗、模糊起来,他的肖像也已完成。画过我的人很多,而这一幅却独具神采,虽画得简略,还是与我们在学院习得的写实风格不同。他的才情也体现在对细微精神气息的捕捉上,使人物具有灵性。我对写实风格的不满便在于它只是一种摹写技能,而古典风格则蕴含着一种精神。
亚明对艺术有着教徒般的虔诚,他的从艺之路也充满传奇色彩。因对绘画痴迷,十五岁便执意弃学,跟他当时心中的偶像——市电影院美工——去学画。家人无奈,只得托人求情,总算随了心愿,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他画着巨幅的电影广告,却充满快乐,可以说是带着兴奋。他的画很快便得到众人的认可。
一年后,当他从《富春江画报》上看到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印刷品时,便被迷住,并敏感地体味到,它与中国写实绘画完全不同。而这最初的萌动,便成为他一生的追求。
亚明八十年代来到北京,并很快获得去西方直接接触古典原作的机会。他似一头饥饿已久的猛兽见到肉食,一幅伦勃朗的小画,他连续去看一周。那美术馆的老馆员也说从未见过如此痴迷的人。带亚明去的朋友也开玩笑地说:“把他存放在这里好了”。
他从古典油画中体味到古典画家对油画材质及色彩的理解。大师们能使油彩生出玛瑙一样的瑰丽,其灰色更是迷人。他尤其衷爱伦勃朗,感觉其灰色是“勾魂”的。
他不间断地钻研古典绘画,着迷于它巨大的精神含量,不可替代的深刻性。着迷于它宏伟的戏剧感及交响乐式的恢宏。也着迷于它的精致做工。
在今天这浮躁、失真、失信的时代,他似古典时代的圣徒,被遗留在这世界的一角,对着巨幅画布,以敬畏之心真诚安静地细画。
他对绘画的痴情从未改变,作画是他最大的快乐,每天拿着调色板,手指常僵硬得伸不开。坐得坐骨神经痛……。正因有如此的痴情,才会有这满屋的作品,也正因如此,其作品才会显现出一种虔诚的宗教式的气息。
二
这时,晚饭已做好,并叫我留下一同吃饭。亚明是四川人,好客,家里的饭又好吃,便常有人共餐。
进餐时,他讲起自己的创作计划,其核心是他要用一生来完成的四幅巨作,以展现自己对人世的理解。一件表现现实世界,一件表现理想,另一件表现人与神,再一件则表现死亡。随时光的推移,他的艺术也有着越来越强的宗教气息。表现现实的一件已经完成,便是这《通向众冥的自由之路》。表现理想的便是下一步的重心。人的神性思考,实质上已融入他的每一件作品。死亡则要在他六十岁之后才能着手,因那时会对生死有更深切的理解……。从这计划中,我能真切的感到他对艺术的理解与用心,他是在用生命作画。
亚明是有唯美情结的画家,这与他的童年生活及艺术对他的影响有关。它生长在内江,这是四川小城。孩童时,住在报社大院,邻居们亲似一家,孩子时代能得到大人的关爱。虽生活俭朴,但生活是美好的。
小城铺着石板路,空气湿润,到处长着苔藓,绿莹莹的,充满生机。四川多阴雨,所以有阳光的日子便似节日。但在记忆中,童年的家乡是充满阳光的。这温暖的光一直埋在心底,成为他品格中一种重要构成因素。
亚明身上带有浓烈的宗教气息,这应来于童年的爱。他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对他有特殊的意味,代替着母亲的角色,亚明与之感情深厚。奶奶是个充满慈爱与虔诚的人。他在心里常觉得其肉身终将消失,便要用画来留下她的爱。亚明经常给奶奶画肖像,奶奶说要带回老家,却留在了亚明的画室。九十岁时真的带去了新画的肖像,却成为遗像。奶奶最后清醒的一周,成为他最幸福的时光。在这一周里,他体味到生命的神秘与圣洁。凝结成一种宗教似的情怀,沉淀在他心里。
亚明儿时便爱画,他的玩伴也是画友或文学爱好者。四川有众多石窟与巨佛,。这也是他最乐于游玩的地方。巨佛脸上安详的神情,石窟中特殊的光影气氛,给他留下深刻的记忆。他对伦勃朗艺术的迷恋,应当与这光影、神圣气息相关。可以说,他爱古典艺术,爱伦勃朗是必然的。他艺术中迷散着宗教气息也是必然的。
他画巨幅油画的愿望是由来已久的,当年,他站在西方的巨画前,被其震撼时,便暗下决心,要画出中国的巨作。被其震慑的何止他一人,但要行动时,因其难度,便纷纷退缩。他经十年的技能准备,才开始创作他心中的人间。
当他走出画室,在现实社会中观察,收集素材时,他的心情完全改变了。他的家乡原本山清水秀,如今则因污染而成为癌症高发区。八十年代初到北京时,这里是蓝天白云,而今则成为“看不清的城市”。他说,由于竞争唤醒了人的贪欲,人性中的善良便衰亡了,明知是恶,但为着利益,宁肯作恶。
他讲了一个笑话:一个巴黎来的朋友,在北京买了一件外衣,一直以为是灰的,回到巴黎才发现是绿的。他还讲起一家人去放生,而湖边坐满了垂钓的人,你把鱼放入水中,已毫无行善的释然之感。商业之风已污染了偏远的小镇,垃圾、汽车废气、烧烤的油烟、摇滚乐的喧闹……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城市的浮躁已无处不在。
于是他便渐渐形成这警示性的构思。人们四处奔逃(其实已无处可逃),人造的神像已倒下,这时真的神便会降临。
古典绘画是理性文明的结晶,而今天的灾祸同样生发于理性。文艺复兴唤醒了理性,创出古典绘画,建立科学体系,形成理性社会。当初,人们认定,依此前行,人成为主宰,便会将世界带入理想之国。而今,世界则全面显现出理性的灾难。
今天的艺术也如这世界一样,变得疯狂,宁静祥和已成旧梦。而刘亚明用古典手法去画这城市之灾难时,不知是表达得更恰当,还是更困惑?
三
这是我第一次静听一个有古典情怀艺术家的内心倾述,真的受到感动。尤其是他讲那些偏远山村的生活,更是神往。那时他家乡有一个三多寨,如同桃花源,古朴自立。它有自己的祠堂、自己的医师,各家建起宽宽的屋檐,将寨子连成一体,为人遮阳避雨。他们着粗布,燃油灯。但人之间却是亲近的,那安逸的生活,让人有安全感、幸福感。
我们正是有着类似的感受,才要在这城市的远郊,过着这不紧不慢,无欲无争的生活。我们希望找回孩子似的纯真。我们自己种菜,它虽有些干小,但却健康。
圣土是粗朴的,童真的,只有这土壤才能育出爱与善的胚芽。奢华则与欲望相联。
我们站在泥土间,看向远方。那是被污浊烟尘遮蔽的大地。这烟尘不只坏人身体,更乱人心性。人疯狂了,大地便会昏暗。
我们守着心中弱小的、孤岛似的良知,保留一份人性的尊贵。
我们站在泥土间,在心里养护那缕充满慈爱的光,这是圣洁、祥和的光,它是不灭的,并会在我们的艺术中闪现。我们让它作为不灭的印记,为那些寻找善良的人当作路标。
在艺术主张上,我与亚明可能是不同的,但在心灵上,我们相通。
我们谈得很晚、很晚,出门时,天上只有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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