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摄影的动感

　　有人说“电影是活的，摄影是死的”。在电影里画面不断地改变，动的场面保持了动的形态;静的场面也可以运用镜头的推摇给观众带来动感。这使得电影能为观众带来身临其境的感觉，甚至“与影共舞”的联想。摄影却只有一幅画面。即使是一张介绍运动的照片，摄影者也只能利用运动员不同的姿态来使观众有一种动的感觉。近年来还有人运用摇拍的手法，故意把背景变得模糊来强调主体的速度。从纪录的立场来说，摄影冻结了快门开放的瞬间。这就是它应用的价值。但是在风光摄影作品的拍摄上，其中的一个目的却是为观赏者带来纵情的思潮，一种超越时空而具有持续性的联想。怎样能使作品久看不厌，就成了对摄影者的挑战。而说穿了，也就是如何在作品里赋予一种动感而能持续的神韵。

　　大自然景色本身基本是静态的，而风光摄影能带给观赏者的联想也比较含蓄，它不像新闻照片那样具有实效性与迫切感。即使是最引人的胜景，若被摆布得四平八稳就会显得呆板，很难令观赏者产生遐想。如何把风光拍摄得更生动，可以从天气的利用，结构的设计和摄影者本身的态度三方面来着手。而这种追求的极致，也可以推溯到中国艺术的传统。在这一方面，很多论者会引出南齐的谢赫在分析中国画的传统时提到所谓“六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转移模写是也”。如果说把这个分析引用在一个只有160多年历史而且创始在西方工业社会的摄影里，听来似乎有些牵强，其实用现代的用语来说，谢赫的六法基本上就是利用视觉语言来达到动态的神韵(气韵生动)。而他所提到的视觉语言就是如何利用具象来表达抽象的神韵。这里面包括有线条(骨法用笔)、物体的形状和前章所谈到“画面里图形的比例”(应物象形)、色彩(随类赋彩)、构图(经营位置)、以及在探讨“视觉的连贯性”时所谈到画面里不同部位之间的联结和它为观赏者所引出的视觉导向与转移(转移模写)。

　　除了季节以外少有变迁的大自然里，天气是最重要的变数。风起、云涌、闪电、飞虹这些现成的自然现象就像运动员的姿势一样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动态。如果我们把这些变化和发生在这些变化中的光影效果结合在一个画面里，最平凡的景色也会产生朝气蓬勃的神韵，为熟悉的环境添增难得的新颖。

　　从构图的设计上来表现动感的手法也可以用中国传统的书法加以解释。中国文字是方块字，每一个字都是四平八稳的。但在书法家的笔下，不单形象上显得灵活，还能表现出书法家本身的风格和个性。这种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视觉观感已经超越了文字本身的形象和意义了。要把风光作品拍得生动，令观赏者产生动态的联想，所讲究的和书法并没有两样，这也就是谢赫所说的“骨法用笔”和“经营位置”。通过线条的运用(笔锋)和画面的分割(字形与位置的安排)，风光摄影的意义也就从景物本身升华到视觉与灵性的结合。

　　一般来说，直(横)线往往暗示着规律性。而曲线(尤其是波浪型的曲线)就很容易产生动感的联想。然而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定律，就像在书法里一条有力的线条，不论直的横的或是弯曲的都可以带给观赏着强烈的感受。

　　从形体和面积来说，一个充满了形体相似、面积均等的结构就远不如不规则的堆砌来得更有动感。面的边缘就是线，而线把面切割成许多区域，相互的配合就能产生各种变化。尽管说直线横线比较简单，但如果用他们切割形成大小不等的面积，这些面积堆积起来形成的节奏感可能比曲线切割出来大小面积相似的形体更为强烈。

　　有人可能认为风光中的线和面不是那么显而易见。其实除了不同的色块可以看作是面积的实体以外，在侧光下地形起伏的投影也能产生线和面的分割，而且这种分割随着天气、光线或季节不同而变化。不同镜头形成的透视感有时也能产生明显的线条。这些情形只有从实际的工作中才能有更深的体会。

　　我们对书法家的评价，除了他的用笔以外，也需要讲究全幅文字的相对安排。在摄影的画面上，这就是画框和画面的分割两方面的运用。举例来说，同样的景色若在左边加进去一棵树或上面减少几分天空就可以得到完全不同的效果。

　　在动感的追求上，也许很多风光摄影追求者最难体会的是自己的意识形态对画面可能的影响。这也就是说在摄影作品里，我们拍摄时的潜意识，往往会无意地流露在照片上。假如摄影者抱着“景色总会在那儿”的观点，即使他锲而不舍一次次地去“等”理想的光线，他这种先有构思再求实践的态度也就完全排斥了突发性的冲动与发现性的快感，拍出来的照片往往带有“十全十美”的工整而甚至有几分僵硬感。相对地来说，如果一位风光摄影追求者能拿出街头纪实摄影者的那种精神，没有成见地去“抓”眼前突发的光影、天气与地形理想的配合，他的照片里就会很自然地显出蓬勃的生机来。在这个问题上，我要大胆地指出，在我所看到用大型页片照相机所拍摄的照片里，往往很难找到动感，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大型页片本身所代表的就是机械上没有动感的精密，还是因为在这种照相机的使用时，摄影者本人就不是在一个争取突发性或是找寻发现性的心态中。

　　在第一章里谈到风光摄影的民族性时，我曾引用王维的“汉江临眺”来说明中国艺术特别追求的意境，他用“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来表达奔流的思绪时，基本上是建立在“浮”和“动”这两个动词上。风光摄影里的动感，确实值得我们细细地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