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可以成为一个实验室

　　被采访人：高士明

　　职位：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系常务副院长

　　采访人：张愉、吕智强、丁楠、陈明强。

　　地点：杭州市中国美术学院南山校区艺苑咖啡

　　时间：2010年12月7日18:10

　　整理人：吕智强

　　张：明年四月份，中央美院这边想举办一个全国高等艺术院校实验艺术教学的研讨会，因为这几年来，可能会有一些成绩，或者说教学经验放在平台上做一个交流，同期举办一个关于实验艺术教学过程中生成的学生作品，或者毕业创作这样的一个比较大型的展览，我们作为先前期的小组做一个这样的调研。

　　高：你们这个很好啊，能做这样的调研很不简单。

　　吕：基本上也做了一个了解，现在跨媒体学院这个学期九月份刚成立，关于这个学院定位的问题，之前也在网上看到一些，希望你有更明确的一个说明，主要想培养什么样的人呢?

　　高：历史的就不说了。实际上，这个定位问题我们也一直在探讨，我们其实从去年开始一直就在论证这个事、想这个事，因为我觉得今天艺术界走到了一个幕间状态，就是说一幕已经结束了，另一幕还没开始，我觉得在这个意义上全球的艺术和政治全是这样，那么，中国艺术界在这些年里面表现出来的成就、社会影响力，滋生了种种问题，甚至是一个行业的腐败等等，都已经非常明显了。

　　学院可以成为一个实验室，这个实验室不仅仅是因为它跟艺术江湖、艺术市场保持一定的距离，更重要的是因为只有学院才能够进行一个长期的、有深度的研究，这个研究很简单，就是推动当代艺术的媒体实验，并且把它放回到它应该负责任的那个社会里去。我把原来艺术人文学院的艺术策划这个专业拿来之后，把它改编成当代艺术与社会思想研究所，就是说这是其中的一个举措。

　　另外还有很重要一点，推动媒体实验这个方面，我们建立了八个媒体实验室，媒体实验室包括互动艺术、数字图形。

　　吕：我知道这几个实验室，它是也开设课程吗?

　　高：他们参与课程，因为刚刚开始，我们在鼓励每个实验师提交他的研究课题。

　　吕：它更像是一个服务部门。

　　高：实际上实验师他也负责教授实验课程，他们之间是有搭对的。

　　吕：之前我也了解新媒体艺术系和综合艺术系，他们也取得一定的成果，成立跨媒体学院之后，它有它更全局的统筹安排，也损失掉了之前的一些优势，您是怎么看这个问题?

　　高：我倒觉得优势不会被损失，无论是资源上，还是格局上，关键是我觉得重新整合了一个理想。

　　这个问题很简单，当创立新媒体系的时候，它对于当年相对传统学院来说本身就是很重要的补充，而且它能够策动起这个旧体系内部的一些东西，那么，在今天我们首先是对江湖不满意，那么，这个时候可能我们要用艺术界和知识界共同的力量结往前推进，这个问题不是对于一个学校的问题，整体上希望能够把它变成一个有探索性的机构。

　　丁：那您培养那种人在将来文化结构当中，充当一种什么样的位置呢?

　　高：其实每一个工作室的情况不太一样，有些工作室比较明确强调他要做艺术家，有些工作室，比如像开放媒体工作室完全是媒体人，他成为做媒体开发的人、成为技术控，甚至产业媒体的人，像邱志杰工作室培养的既可以做艺术家，又可以做编辑。

　　丁：您对策展那块培养，在整个教学当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高：我们可能是国内院校里面第一个策展系，中央美院是管理，这个一开始我们就很清楚的，它的基础是文化研究，是批评话语分析，也就是说它培养出来的人可以做美术馆的馆长，但是他要不止于做这个，他可以做拍卖行的工作，但是他不止于做这个，也就是他要对现行体制有所批判的，我们希望是这样。但至于我们这个当代艺术研究所在整个跨媒体学院的意义，我其实现在希望在未来的几年里，我们希望能够把它渗透在各个工作室的教学里面去，起码在研究生层面渗透进去，这可能是我们这边最大的特色，因为我们这方面的老师很强，像张颂仁、卢杰，邱志杰、郑波、陆兴华、王佳浩都是在我们这边上课的，而且我几乎对他们没有任何报酬的来上课，这完全是靠大家觉得共同认同一种东西。

　　吕：当代艺术的这种传授更多还是靠经验，那怎么去化解经验跟学院里面这种成体系之间的矛盾?

　　高：我不是很认同当代艺术的传授是靠经验，因为最典型的靠经验的模式是以前的作坊制，在今天来说实际上它也不应该靠学科的建构，当代艺术它不应该是一个领域，更不应该是一个学科，当代艺术就是一种状态。

　　我在巴黎跟黄永砯在聊，黄永砯最后说了一句话，跟我们开学时候的讨论是完全吻合的，我们聊天就提到现在创立的跨媒体艺术学院看起来是一个专门的当代艺术学院，大家不要认为这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事，因为实际上它面临着一个学科化的危险，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要以为你有了这个之后，你把杨福东拉回来、邱志杰拉回来、张培力拉回来等等，这么一帮明星艺术家来当老师，你就一定能培养出新的张培力、新的邱志杰、新的杨福东了，不一定，黄永砯也是首先这样一个态度。

　　第二，他说有一点更重要的是老师们之间的交流，比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要更重要，他还说的一句话非常有意思——好的艺术家是假的老师，这个正好是我们去年跟陆兴华、卢杰、郑波我们四个人一块上了两次课，题目就叫“无知的老师”，那帮学生都很难理解。

　　吕：我其实有点不明白，又不想靠艺术家做老师的经验，又不想过分的规范化、学科化，这种方式就很难去界定。

　　高：我先说理想，要说学科化肯定要学科化，因为你要应付评估，你这些东西该做还是要做，你要知道真正要做的事不是这个。我从去年开始我做那几场，我每次都是拉一两个学者或者朋友一起过来上课，上课的过程其实是老师们之间的互相交流和表演，这个状态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而是艺术家和他观众的关系，我觉得展厅和教室是打通的。

　　吕：最开始您也说成立跨媒体学院是因为对当代艺术现状很不满意，后来您又说不想把展厅跟教室成为一种界限。我听来它可能是一种矛盾的，又想保持一种学院很独立的感觉，但是又很难免跟社会衔接，您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高：这个并不是矛盾，而是它一定有这两方面的，它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就是要沟通起内和外的关系。比如说这一届上海双年展我来做策划，实际上相当多的工作，理论工作和讨论工作、对艺术家个案的分析、交流都是在课堂上进行的，我是有意识这么做的，甚至最后的时候，真正最核心内部的讨论是在杭州美院里，这样一种关系，在我看来双年展也是一个学院，它是这样一种内外交织的关系。

　　吕：其实当代艺术是一个很自发的行为，它有它的问题，但是，它可能有一个最理想的状态，学校它不可能成为自发的行为，学生毕竟是学生嘛，这里面肯定有一个推力，这个推力你觉得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

　　高：这个推力其实很简单，对学生来说，他要成为一个媒体人、一个技术人，这是第一步，然后要学会从媒体和技术里面来寻找新的感知方式、寻找新的世界观，要慢慢的要唤起这种自觉，其实最好的学院是让学生自个儿教自个儿，这是最好的一个学院状态，朗西埃有一句话很重要，唤起每个人学习母语的状态。

　　吕：您刚才讲学习的状态应该学一个自己语言的一个状态，但其实到这个社会里，对本身这种文化身份的认同感已经慢慢消失了，包括当代艺术也是在西方化的体制之内，怎么去引导学生?

　　高：我理解你那个意思，我说学习母语的状态并不是说一个东西方文化的问题，也不是全球、本土的问题，因为在今天，你已经无法用本土和全球来解释它了。那么，我说唤起学习母语的状态是指什么呢?母语不是一门语言，其实你从小长大学习母语是学怎么跟这个世界打交道，这就是我一直在说的世界观的艺术，就是这个东西。

　　吕：实之前没成立专门培养当代艺术家系科的时候，学院里也出了很多当代艺术家，在自己摸索的情况下，但您能保证在成立了这跨媒体学院之后，他进入当代艺术圈的比例会比之前更多吗?

　　高：成功率我们很难说，但是对于一个人的塑造上面以这样的一个学科概念，这样的一个基础、这样的资源来激发、培养这些年轻人，我相信会比以前要有力度得多，一方面说以前都是这么出来的，因为实际上以前的是那种天成、自发，现在你给了相对松动、开放、多元、丰富的一个土壤，就是杨福东的教育论，也是土壤论，我们教书不是为了教人的、不是为了培养人的，园丁的工作主要是种地，种地种的就是地，对象是地，而不是那些庄稼，把这个地弄得土壤肥沃等等，庄稼自己长。

　　吕：我在看资料，您也提到一个艺术学院两个作用的问题，一个是社会的更新，另外一个就是美育引导心灵转向，美育这方面您是怎么想的?

　　高：“引导心灵转向，推动社会更新”这是我对艺术、教育、政治这三个领域我的一个信念，很柏拉图吧?也很马克思，引导心灵转向是柏拉图，推动社会更新是马克思，是不是?但是，都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丁：跨媒体学院当中教师的学术背景有没有一些归类?

　　高：跨媒体学院整体来说，它其实三个系合并，策展这边我其实是把一部分人留在了人文学院，剩下就是两个系以前的老师，引进的人里面杨福东、姚大均、郑波是三个专业老师，同时又进了几个实验师，所以说你不可能建立起一个你理想中的团队，这可能也是不对的，因为接受历史现实本身就是很重要的一个方面，你做事情，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而且我相信目前来说，每一个人他自身的优点都能够发掘出来，关键调动起来这个是最重要的，因为对老师来说，我现在觉得每一个老师都有他非常明显的优点。

　　吕：您在跨媒体学院说了一个四维互动的环节，媒体实验、艺术创作、文化研究、策展实践，这几个思维看起来并不是平行的，我觉得艺术创作、文化研究可能会占一个主体，如果做艺术家身份的话，重点在艺术创作上，做策展人、做研究者的话可能在文化研究上，这样的话，媒体实验可能是一个很基础的。

　　高：其实媒体实验我理想状态，现在我们做不到，理想状态是四者能真正的结合在一起。真正的媒体实验。

　　吕：就是说这个媒体实验理想状态是一种很先锋的一种东西，一个是在研发阶段。

　　高：是的。但是我们现在做不到，我们现在生做到七十多万的音响设备过来之后，之后要会玩它，会用它做各种特效等等。、你只能做一些应用方面的开发。

　　吕：其实媒体的最前锋，它可能不在艺术学院里。

　　高：就是在麻省理工学院。就是这种理想状态什么时候能达到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吕：现在其实理想的跨媒体学院跟现在的现实情况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高：对，那是相当差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