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时间的光

　　有一天，苏珊娜·瓦拉东(Suzanne Valadon)大胆拿自己的素描请大师德加过目，德加看过后，说道：成了，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安格尔以后，德加的素描最了不起，而女子瓦拉东，原本以给画家们做模特为生，德加画过她，雷诺阿画过她，劳特累克画过她。每日观摩大师，职业模特瓦拉东也开手画起来，而今数数欧洲女画家，少不了要提到她。瓦拉东的画浓郁而温婉，更生出好儿子郁特里罗(Maurice Utrillo)，写尽了巴黎城的忧郁苍凉。

　　郁特里罗画画没人教，妈妈看儿子太自闭，丢出彩笔给他玩，这一玩，好比晚唐人的诗——20世纪上半期朝气渐退的巴黎城有了自己的画像。母子俩没进过一天美术学院，但瓦拉东画出人对生活的渴望和忧伤，郁特里罗画出巴黎城的忧郁苍凉，又是何等技艺。

　　芃芃也做了多年的模特，不过只面对自己的夫君。和瓦拉东一样，芃芃一心画画，但她躲在角落里喜悦着画画，很少人知道。2006年，我们在798闲逛，走到山艺术，里边分别挂着古典人物画和印象派静物。人物画我知道，一眼认出作者杨飞云，画里正站着年轻时的芃芃，对面的静物画竟是画中人芃芃手笔，想不到，起初还以为是杨飞云人物静物一起展，静物展示他另一种笔调。原来芃芃已经业余做模特却专门来画画，十来幅静物摆出来，品相端正，一股子沉静的气息，说得再精致些，是时间深处透出宁静的光。从此知道又有了一位女画家。

　　看看人物看静物，难得一看就是半天，正好前台摆放芃芃小画册《质朴与纯真》，于是好意思多拿两本回来分给识货的朋友，看过都说画品好。

　　今年有一回群展，我走到几幅静物画前，像被什么碰了一下，于是停下来，画很安静，而且沉着，心想一定是芃芃，凑近看标签，果然——隔了好几年，看到画竟还能想起作者的名字。

　　从前的人谈琴论书画，都说要有静气。古琴之音静，娴熟的琴人只要把自己放空，自然有静境。可是画画不这样，笔墨本来无有静燥，是静是燥全在人自己，这又并非心静说得清，是还要笔色安排妥帖到位了，画才流出静气来。不说别的，张旭怀素的狂草比如今的小楷还沉静，就是因为法度从容。从容是一种风度，但一卷狂草千百字，瞬息万变，一幅油画覆盖数十百遍，也时时出情况，要从容应对，并收拾稳妥了，必得法度风度兼而有之。芃芃笔底有静气，因为人静，其实又是从法度中来，用笔依组织而行，故而是自足的。

　　芃芃从小爱画画，青春年少即随杨飞云学习，后来做他的妻子，成了孩子的母亲，虽然中间停了十多年，但也没离开过绘画，等到88年终于重新提笔，头一张写生《仙人掌》深沉而鲜润，火气全无，形体、空间及笔色皆浑然，俨然多年修炼才走到的地步，起点之高，竟是民国油画才有的古雅娴静。随后一路画下来，虽然起点高，但头些年也并不稳定，有时成熟，有时还带习作味，大约94年前后，才全面去除习作气，而她用功用力用心，不是闹着玩。尽管没上过美术学院，瓦拉东其实得到耳提面命，雷诺阿、劳特累克、德加、个个大名鼎鼎。芃芃画画也有人教，在外得靳尚谊、钟涵诸位老先生悉心指点，又有陈丹青等名师做益友，家中与杨飞云商量讨论，画理熟知，眼界是流连欧洲直面真迹，这三十年的观摩二十年的研习成全了她，单看她的色彩，即有一种成熟的美，好比是秋天。

　　画画，并且完成它，处处需要技巧的：一下笔，就得服从技巧，细腻逼真要技巧，粗放写意也要技巧，用笔、用色、构图、传形、传神、量感、质感、光影布置、完成、未完成的完成、如此这般，都要技巧来处理，端看画家心里想的哪一处。完成与未完成，芃芃偏爱未完成，因近于完成的状态最见画趣。量感和质感，芃芃偏爱量感，她的画境，陈丹青说得好：稠密饱满的覆盖。 如何做到重重覆盖而不伤清新生气，在于概括的能力以及整体感的把握，芃芃长于概括，轻质感而重量感，因此，她可以层层覆盖物象，笔笔安排有法度，画面呈现为丰饶。要概括必得勇于取舍，懂主次。物象细节在芃芃眼里较次要，她点到为止，让位于画面自身的均衡。既然物象细节有所舍弃，那么画面的细节上她处处推敲，色彩用笔构图布光格外讲究，最终画面呈现为幽微，于沉静和谐中见功力。

　　所以，高的意义上，品质就是技艺。然而熟练者未必从容，这是一种风度。但风度从容者又未必可力及，因为还要熟知画法，手下有招数。芃芃的画意，跟从毕沙罗、塞尚、莫兰迪一路，心仪未完成的美感。所谓未完成其实是完成，因为已恰到好处，好比未开全的花，其实已经开好了。这一路，西方油画自委拉兹贵支时代发展到后期印象派，早已成熟为体系，有着自己的法度逻辑，所以我说是未完成的完成。要在未完成中见完成其实很难，不到位，即显残破相，难度不下精细工整的画风。

　　至于格调品质，虽然发自人的修养和品性，看似和技巧不相干，其实还得靠技巧，不然即落入‘心中有，笔下无’的尴尬。其实单纯呈现技巧的绘画也自有一种高远清明气象，可惜许多人的画虽然充满技巧，但那技巧只表现了他会几手技巧，此外苍白无所有。但看毕沙罗塞尚的画，一五一十的笔笔画到，不取巧，他们的技巧，可不就是这用笔用色和构图，然而其中有绘画，有大自然，有自己，这才算高明，这才是境界。

　　画画的时候，芃芃愿意一个人。一个人，更敏感于物的存在，并把这存在感表达出来。芃芃的画，以静物为主，意境却大，因其中有大自然，所以她的画，朴实如泥土，沉静如秋天的阳光。

　　2011年5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