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叫我大师

　　作者：谢蕴之

　　实事求是的赞扬

　　作为现任中国美术协会会长，靳尚谊这次是专为出席上海艺博会开幕式来到上海的。

　　以参加过全国无数次艺术节的经验，靳尚谊对上海艺博会的评价是，比其他城市办的都要好。首先，以画廊而不是个人为单位承租展位，确保了展览的规范性和参展作品的整体水平。其次，展厅的设计和各展位的布置都体现了浓厚的艺术气息。

　　参展作品的总体质量也不错，以台湾现代画廊带来的顶尖作品打头，国外的展品算不上是国际一流的，而中国画家的作品则体现出一年来中国画坛的流变与创新。

　　靳尚谊觉得，目前中国画坛整体发展形势很好，不断地有所创新，风格更为多样，水平也相应地提高。他对目前的这种状态很满意，虽然有些现代主义的表现手法难以被人理解，但是一时的看不惯是正常的，所有艺术形式被人接受都要经历一个过程，我们所要做的是宽容这个过程，而完全没有必要非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挑挑这个不是，那个不对，好就是好，不必为好事多操什么心。

　　关于《吟游诗人》等几件雕塑作品，靳尚谊说这批抽象的西方现代主义的东西虽然为西方艺术界所称道，然而以国内目前的眼光未必能像理解前年的《思想者》一样理解这些作品。但是大师级的作品原件对于美术界提高水平是非常有价值的。对于美术家来说，看原件和看复制品完全是两回事，只有从原作本身才能看出它高明在哪里。这就是原作的魅力，也是主办方每年都不遗余力地为艺博会请来够分量的艺术品原作的原因。

　　目前靳尚谊认为最值得努力的方面，是尽快地培养起具有艺术品消费能力和审美水平的社会阶层，对一个国家来说，这是艺术品市场欣欣向荣的根本所在。西方从19世纪末就开始有大批的中产阶层和市民阶层消费艺术品。而中国社会目前从人口比例上来讲这部分群体尚未形成。这其中固然有审美水平还未达到消费艺术品的层次，但归根到底还是经济发展水平尚未达到那一步。同时，这一点也制约了政府对待艺术事业的方式。西方许多国家的政府鼓励收购和投资艺术品，很多国家甚至对这部分投资免税。而我国的艺术品买卖却要按照普通商品的买卖征收比较高的税额，反映出整个社会对于艺术品市场生存规则的不了解。

　　靳尚谊说，改变这一切也许要等待全面小康的那一天。

　　理论永远是第二位

　　原来以为，大凡成名成家的人都会很在意理论界赋予自己的头衔，靳大师让记者彻底改变了这种想法。

　　当记者把从资料室里搬来的“中国油画史承前启后的人物”、“第三代画家的代表人物”、“新古典主义油画的开创者”等等一大堆溢美之词一古脑儿堆在他的面前，他却表现出不屑一顾。

　　“那些都是理论家们的说法，和我没什么关系。当年创作《塔吉克新娘》的目的只是想通过古典的形式解决一些我个人在绘画中的基础技术问题，严格地说只是一个小小的试验。没想到画出来以后反响不小，而且当时很多人都跟着学。再后来理论界就跟着作出了这样那样的总结、归类、评价等等等等。那些都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了。”

　　“真正搞创作的人都知道，没有哪个画家会为了开创什么流派去画画，流派之类的说法都是后来的理论家们研究和吹捧出来的。画家古已有之，而理论家是19世纪中期才开始出现。也许理论的归纳和总结是必要的，但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必须懂得分清主次。就艺术而言，理论永远是第二位的。”

　　谈到目前的确有个别所谓的画家想靠着理论界和媒介的吹捧成名，靳尚谊又一次表现出他的不屑。

　　他说，炒作这类商业现象普遍存在，连西方社会也无法摆脱，但是他们的目的不纯洁不自然，即使在商业上大获成功，但是在艺术上却不会走得很远。

　　渴望创作的空间

　　回答完记者的最后一个正式问题，靳尚谊显得如释重负。对追踪了自己整整三天的记者终于有了个交代，感觉像画完了一幅油画一样的疲惫。

　　其实，今年一年，靳尚谊还没有动过画笔，说这话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他说这一年都在赶着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自己也不明白今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会要开，他只是很焦急地觉得，老这样下去不行。一个画家必须要创作。

　　忙完这一阵，他决定渐渐地从各种活动中退身出来，回到自己安静的画室，也是回归一个画家的本分。

　　事实上，尽管被迫疲于奔命，但是能感觉出他的内心一直在逃避过多的喧闹与浮华。为此，他甚至迟迟都不为自己配一部手机，好省去不少的麻烦和干扰。记者也因此耗费了三天时间，几经周折才最终逮到了他。尽管他连连表示歉意，但是那歉意之中还带着些许的无奈。

　　在采访的结尾，靳尚谊真诚地提出，希望更多的读者认真地欣赏艺术并不断地学习，艺术不是孤立的东西，它对一个人的总体发展大有益处。因为艺术本身就是给人欣赏的，能够被人理解的艺术才是有价值的。

　　档案：

　　靳尚谊，1934年12月生于河南焦作。

　　195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并继续攻读研究生。

　　1955年入前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学习。

　　作品《十二月会议》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银质奖；《孙中山》获“1986年全国最佳邮票评选”第一名。（左图为靳尚谊作品）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央美术学院院长。

　　访谈

　　记：您对艺术的商业化运作如何评价？

　　靳：商业化很正常。西方的绘画作品历来都是要出售的，无论是为教堂定做壁画还是为宫廷画画，都是为了获得一定的报酬，这是西方艺术长期发展的根源。不要把商业看得很严重，那些媒体上谈商业色变的说法很荒唐很不真实。画家是一种职业，要画画首先要吃饭。画得好的作品即使不商业化也有人高价购买；画得不好的东西即使再商业化也照样无人问津。不要把商业化当成罪恶，艺术家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
　　
　　记：现代主义的作品离我们的欣赏眼光有多远？它是否不符合我们的传统审美习惯？

　　靳：目前中国画坛在现代主义方面有不少创新，其中有很多探索性的创作不容易被人理解，是因为现代主义本身的抽象性很强，理解的难度就相应比较大。

　　但这好像不关传统的事，中国画的传统里也有抽象的因素。比如明清以后的八大山人、石涛等人的作品就具有很强的表现性，他们运用了大量的象征、寓意的手法，这些都是现代主义的作品。因此中国绘画传统上是具备现代主义的根基的，理解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关键是要静得下心来仔细欣赏。

　　记：您如何看待美术教育中老师传授和学生创新这两者的关系？

　　靳：这个问题其实用不着争论，如果老师的传授不必要，那还要那么多美术院系干吗？学生必须在老师传授的基本功基础上创新。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从前没有人提“创新”这个说法，照样有人不断创新。那时候的学生思想单纯，创作只是为了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比如50年代的革命历史画就是当时很好的创新，但是没有人把“创新”两个字成天挂在嘴上。

　　现在是人人都想创新，却反而没有人创出新的东西来。相反，正是因为太想创新了，创不出新就只能抄袭。为了创新而创新，流于表面，创新就容易泛滥。

　　记：您怎样看“靳大师”、“靳先生”、“靳老师”三个称呼？
　　
　　靳：千万别叫我大师。大师是后人对作出巨大贡献的前人最高的评价，我一直觉得这个称呼很神圣，不能乱用。动辄称大师会被人笑话。我还是习惯别人叫我老师，因为我本来就是教师。或者干脆叫我的名字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