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取莲花净

《收藏家》

　　作者：思语

　　莲，也称荷。中国最早的辞书《尔雅 ·释草 》中解释说：“其花菡萏，其实莲，其根藕。”

　　把荷花称作菡萏，如今已显得很生冷，通俗些还是叫荷花、莲花，有时也涵盖了荷叶、莲叶，以及莲蓬、莲子、莲藕。古乐府《江南》有：“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当然，头一个“莲”在这里是古意，专指“试烦春笋手，聊为剥莲蓬”的莲，而不是孟浩然诗中的“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孟浩然的诗篇古来就传诵得妇孺皆知，大抵是写意写意终归高于写实。因为，写意更接近于形而上，就高妙了，就多了些耐人寻味的沉厚与悠远。人们说，诗画同理，因为诗可入画。反过来一样，画可写实，亦能写意，而写实的看上去亲切，写意的就深邃，就富含哲理，因为写意中多了些形而上的色彩，于是显得高深的耐人寻味了。

　　后人不那么讲究，莲与荷也不大分了，一提起，便是那一蓬蓬蒲团大的绿叶中绽放的娇艳，或粉红、或洁白，叫莲也好，称荷也罢，总之带着种醉人的清醇。洞庭湖边的人们甚至给它取了个更美的名字——芙蓉。

　　荷花很早就入了仙品，跟神仙结缘是道家的事儿，跟释家也结缘就不光是巧合了，只好归入其仙根使然。佛爷盘坐其上，庄肃、静寂、慈悲、清净；观音菩萨手里擎着，超凡脱俗外，还具有引领人们投往西方莲花世界的含义。再就是一对儿民间传说中的仙人——在中国特招人待见的“和合二仙”，据说是专替月老儿做那些为有情人系上红绳之后的工作。

　　荷花入画至少不比佛教传入中国晚多少，虽然不在传统花卉题材“四君子”之列，但它“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却被人千古传唱。或许正是因了这高洁，这恬淡，或许还有些娇艳，譬如“出水芙蓉鉴里看”那般惊世美人儿的容颜，于是，画荷又增加了许多画外的联想，寓意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床榻箱笼到瓷玉文玩，诸如“莲生贵子”、“连年有余”，从文人意趣一直普及到匠作镂刻，千百年下来，随处可见的，很多，很普遍，也很深入人心就是了。

　　老崔爱画荷，是借以传达一种想法，抒发一种心境，释放一种情怀。他极少画那种“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细腻，而是要么淡墨泼洒，要么浓墨淋漓，总之，将生活和感受都融进去了，就有了股气势，写出一种超脱的意境。花朵、花蕾则近似白描，当然也有于铺天盖地的荷叶中绽放出粉红一点的，曰“藏娇”，画家、藏家都认同、喜欢。因为，那画图娇而不艳，俏而不俗，美而不媚，令人赏心悦目却不甜腻，就没有了那种小家子气的刻意。

　　这种倾向从他早年的作品中就表露出来，例如《晚风吹得游人醉》。那无疑是西子湖的意境，无疑是浓夏里的荷，喷发出旺盛生命力的笔端涌出的颂歌。虽然不施颜色，可墨亦分五色。于是，从细碎的飘萍，柔嫩的新绿，成熟的莲蓬，硕大的荷叶到素雅的荷花，如同最饱和的夏日一般撑满了整个画幅。这种风格一直带到他的小品中，八开、十六开的册页，题曰“冷碧”、“红瘦”、“怒放”、“清秋”，摆明了是小品，感觉却不小，疏朗、大气。

　　当然，老崔的荷有时面貌上会差异很大。如果说“秀色天生知自惜，风流原不借胭脂”是娇，是俏，那么《醉秋图》则是“西风残照”般的美，是让人不忍、不舍与留恋的妩媚。这也是一种心境，一种挽歌式的伤怀。因为，垂暮的悲歌总是带着诸如此类的眷恋、惋惜，可内里潜涵的却还是美。所以，画曰“醉秋”，原本就是借陈酿中飘飞的苦涩荷浓郁激发出的震撼。或许也有别的，譬如“留得残荷听雨声”般的清幽与细腻。

　　老崔兴起时常会把这些荷花画的很大。他说，花鸟画画大了不易，虽尺幅足够大，画散了，画碎了，大也显小，就缺乏作品应该具有的张力了。所以，有些大画家也画不了大画，小画非常精到，一大就不行了。

　　古往今来，画荷的圣手有青藤，石涛亦擅长画荷，但近代以来，画大副的荷花，张大千先生、朱屺瞻先生却是翘楚，丈二、丈六的巨作，照样气势恢宏，除了笔端的功力、构图的严谨，自然也离不开诸如观察时的具体入微，创作时的奇思妙想和胸襟气度。

　　近年来，老崔也画了不少大幅的荷花，嘉德拍掉的那张《月上》而外还有一些，但不是张大千，不是黄永玉，就是崔如琢，很少敷色，很少累赘，有紧凑，也有舒朗，且不显张扬。他的荷花图，往往于沉静中略含几分俏皮，奔放外兼得几分沉稳，因此，王明明先生不久前看了老崔的近作后赞到：难得你画画时心还能这么静。

　　这就是崔如琢的荷，心如止水时画的荷，至少在我的眼中，这是老崔独特的追求——于浓淡干湿的水墨意趣中，探求那种绘画艺术中情感的恣意流淌与生命的灵动。

　　老崔爱画荷，这几年也着实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充斥于他自己的画室与别人的厅堂和橱柜。他画的荷渐渐带有了一种符号的意味，类似于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李可染的牛，吴作人的骆驼，黄胄的驴等等，等等，虽然不是代表作，可风格标柄，就成了符号、标志，成了个性强烈的一路画品，成了人们认同度很高的一个标签。当然，他仍在探寻，探寻一泓清湫、一派大湖中荷的那种婀娜风姿，也包括狂风骤雨中与秋风匝地时荷塘边那种别样的意境，别样的感受和别样的情怀。

　　（文章来源于《收藏家》第6期总第9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