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画家恋水乡——杨明义的画境

作者：吴冠中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诗人刻意突出庐山外貌景观感性之美。其实，欲识庐山真面目，还必须身入此山中。交友，初相识，印象还好，深交便觉失望，但也有开头并不吸引人的朋友，日久始感宽厚博大。景如人，观景亦如交友。有些朋友我不爱，有些景色我不喜欢。我学生时期去过几次凡尔赛宫，兴味索然。因我没有路易十六及皇后玛丽·安东尼奥脱的审美趣味。后来不断有从国内去的和在别国留学的朋友去巴黎观光，总拉我陪着去参观凡尔赛，诚是一大苦差事！地道的巴黎画家尤脱利罗几乎专画巴黎市街，那浓郁、世俗的巴黎情调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久居巴黎，熟悉巴黎，热爱巴黎，仿佛老舍之于北京。
　　苏州中年画家杨明义勤奋多才。既是版画家，又是创新派国画家，作品日益引人注目。他的国画和版画，无论人物和风光，大都表现水乡题材，这次六届全国美展获奖的版画也是苏州姑娘。他这个苏州人长期陶醉在杏花春雨的小桥流水之中。七十年代批“黑画”前夕，他第一次陪我和黄永玉等在苏州市里及郊区写生，最近他又陪我到周庄写生。他一次一次地陪外来的同行寻访水乡，这次他是第四回到周庄了。我因有过作凡尔赛向导的经验，担心给了他苦差事，但他是乐意的。他说乐意不是客套，我发现他在比较不同画家对水乡的不同表现手法中更深入地理解、感受水乡的精英。天天见面的屋宇门窗、石桥浜岸、渔舟渔网……如果要过细刻画，苏州画家也有的是时间，但从具象到具象，老描摹那客观世相是会画腻的。
　　艺术贵于感受，独特的感受，作为予人清新的感受。杨明义画不腻苏州，作品在不断提高，不断创新，就基于这种自己的感受吧！他画面倾向大胆的概括，在整体水墨淋漓的概括中突出某些形象的特征，如高翘的屋脊，尖尖的船头，锋利的桅，飘逸的网……人烟稠密的江南村镇似乎在水气朦胧中显得分外娇俏。杨明义在倾向虚无缥缈的画面中竭力显示真实生活之一隅：或人家内室、或行人风采、或鹅鸭嬉戏……他一手抓生活，一手招观众。作品与观众之间的联系或靠暗线，或凭雷达，作者于此用尽心思，并有充分自由，但这的确是一个重要而困难的关键性问题,通情,正是艺术的最终目标。杨明义从生活具象出发，逐步触及形式结构中的抽象美规律，正面临着控制艺术效果的新课题。艺无涯！ 　　
　　（1985年7月10日《羊城晚报》 收入2001年《吴冠中文集》） 　　
　　附录：吴冠中老师是我十分敬仰的画家。自从他1973年和黄永玉一行来苏州写生认识后，吴老师一直对我艺术上的启发和帮助很大。1985年我告诉他周庄水镇保存甚好，邀他有机会来写生。他在黄山油画会议结束后即来苏州，我陪他去了几处水乡，最后乘汽艇到了周庄。他一下子被周庄旧时水乡的风貌打动了，决定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画了许多以后著名于世的作品。在周庄，他送了一册新出版他的散文集《东西南北集》给我，扉页上题道，“此中感受往往与明义相遇、吴冠中1985年5月于周庄。”后来我接他返苏，又在苏州住了好几天。苏州美术界的学子同行观摩了吴老师的水乡速写，吴老师简练生动的画面，捕捉对象敏锐的能力深深打动了大家。因为吴老师住的旅店离我家很近，所以有好几次来我家谈艺作画示范的机会，也看了我画的江南水乡许多的水墨画，予以指导，激励了我艺术的进步，这段闪亮的日子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中。 　　在广州《羊城晚报》的美编任兴先生一直很喜欢我的作品，曾多次来信向我约稿，并在报上经常刊登我的作品。1985年他去正在济南举行的全国美代会上看望朋友，在走廊里碰见吴老师，因吴老师最近给他提起过我， 于是任就提出能否请吴冠中先生写篇介绍我水乡作品的文章，好在《羊城晚报》上用，吴老师听后，欣然应允说：“我写，我写，杨明义我很熟悉，画得很好!”不久，任兴就收到吴老师自6月25日信：“稿子已写出，附上，我未与杨明义联系，你可复印先征求他意见，获直至出刊后寄他报样都无妨。”（这些情况都是任兴来信告诉我的）之后，羊城晚报发表的这篇题为《苏州画家恋水乡——杨明义的画境》的文章，我从心里感谢吴老师和任兴兄的热心。 　　
　　前些日子，在北京方庄吴老师的家里，他又送我上海出版的《吴冠中文集》，里面就收录了当年他为我写的这篇文章。 　　（文章来源于《水墨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