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与忧伤—章剑艺术初析

作者：易英

　　作为一个画家，章剑是纯粹的；作为一个人，他很诚实、很单纯，就像他的画—样。章剑认为画画就是自己的兴趣，他不认为自己的画有什么社会的含义，也不关心社会的问题。他的关注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个方面是怎么画，怎么使画面的效果与自己的想法达成一致；另一方面是自己的内心世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题材，为什么要这么画。他觉得他画出来的不仅仅是画面的效果，还画出了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内心深处难以捉摸的情感。他感到美好的事物总是一瞬即逝的，阳光带来的美丽也是一瞬即逝的，于是他那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这瞬间的美丽；把这种美丽记录下来的过程，仿佛是他心中的渴望不断外化的过程。在这种渴望中确实包含着伤感，因为在这些画中也包含着对美的向往和对美的挽留。我们被章剑的画所感动，明亮的阳光、如盖的绿荫、湛蓝的天空，好像是记忆中的一个梦境，那是—个正在远离我们的世界。

　　章剑的画犹如天籁之音。他为什么能从—个普通的生活场景中悟到比别人更多的东西?章剑是一个很有天赋的画家，他有非常敏锐的色彩感觉，有捕捉生活瞬间的能力，那种个性化的笔触似乎是情感的诉说，他在颜色运用上的大胆和新鲜感有旁人难以企及之处。就动手的能力而言，很多画家也有同样的水平，虽然重点各不相同。他们画风景，画静物，也画日常生活场景，但很难像章剑的画那样给人以心灵的感应。看章剑的画你会感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的面前，他在跟你对话，跟你诉说；尽管诉说的是一些很平常的事情，却是用一种略带忧郁的诗意语言来表达的。于是你被这些非常普通的东西所感动。章剑画的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生活场景，这个时间对他是有意义的。

　　章剑199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壁画系，这一年也是他开始创作的时间。章剑在中央美术学院只学习了两年，而且是在壁画系学的油画，学院的训练对他的影响是有限的。这使他在作画时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不仅是可以凭兴趣来选择自己喜欢的题材，也是凭兴趣来选择自己的画法。但这还不够，他还有一个机遇。他开始创作的时候正好是赶上了—个新的时代，也就是以“新生代”画家为代表的新的艺术思潮开始出现。这是—个艺术运动与思潮的新旧交替时期，从更大的背景来说，是整个社会的转型期。在商业化的大潮中，涌动着不安与焦虑，这与个人价值的实现有很密切的联系，个人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状态成为艺术关注的主题，这在新生代画家中体现得很明显。他们在—些日常生活的题材中画出他们对生活的态度，那些显得迷茫和无奈的画面实际上隐藏着对新生活的向往。这些年轻人在面对一个日益多样化的社会时总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们没有名声，没有地位、经济上的窘迫与物质日益丰富的社会形成很大的反差，这种感觉在新生代画家中直接表现了出来，实际上这也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

　　与新生代的画家相比，章剑显然没有那么明确的意识，但日常生活的表现也很自然地把他纳入这股思潮。只能说章剑是借了新生代的东风，现实题材与青春的感觉确实使他们有很多共同之处。但是两者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如果说新生代画家是一种现实主义倾向的话，那么章剑的画则是—种浪漫主义倾向。新生代的画家画出一个真实的现实，章剑则是在现实的表现上画出一片理想的天地。章剑不是有意去描绘一个生活的片断，他是在“为艺术而艺术”的过程中流露出的生活意识。他自己认为他只是在画写生，画画就是目的，他要画出阳光和草地的感觉，画出人在外光下的状态。他在繁杂的都市里面找到一片安静的小树林，找几个朋友做模特儿,在白布上面放上水果作为道具，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洒落在草地和人的身上，画出这种印象派和外光效果是他最直接的动机。外光写生的结果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都市里的一块飞地，而是郊外的春游或野餐，是新版本的《草地上的午餐》。

　　章剑的阳光是具有象征性的，它代表着非常短暂的美好，在一个充满欲望、诱惑和竞争的社会里，对这种美好的向往是每个生活在当代社会中的人一块心底的飞地。章剑正是通过他的艺术语言准确地把握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人们不仅被他的形式所感动，而且通过他的形式唤起一种普遍的向往，即向往重建失去的家园。在章剑的画中没有任何调侃与无奈，这是他和新生代画家非常不同的地方。他好像是用一种天真的眼光来观看生活，生活在他的笔下就像他的颜色一样，纯净得没有一点都市的污染。他运用了一些印象派的观念和手法，但他的色彩比印象派更加强烈和单纯，在几乎无法协调的颜色中找到协调的关系。他在很多画中用了大面积的绿色，这些绿色就像没有经过调和的纯色，同样单纯的蓝色和浅黄穿插其中，有一种斑斓的图案感，给人以非常美好的感觉。由此看来，章剑的写生只是他的一个媒介，他对生活的观照和潜在的愿望通过这个媒介真实地表现出来。当他把心底的真实一览无余地反映出来的时候，他在绘画上的才能，如对色彩关系的独到感觉，对于纯色的超常把握，笔触的随意与轻松，都随着他对生活的真诚愿望一起流露了出来。

　　经历了“写生”的阶段之后，章剑的画风逐渐发生了变化，他开始觉得这种画法过于客观。尽管他的这种客观包含了潜在的主观性，但毕竟还是受对象的制约。大约在1998年前后，他开始尝试另外一种风格，即更具图像化的风格。他不再是把朋友请到小树林里写生了，而是把自己对生活感兴趣的某个场面拍下来，有些是偶尔看到的场面，有些还是请朋友做模特儿，不过都是用照片记录下来后再作画的。这个转变不仅是从静的题材转向动的题材，而且更具有生活的多面性和直观性。实际上，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从《草地上的午餐》到游泳的题材，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关键还在于形式上的变化，从非常复杂的图案化的印象派构图转向非常单纯的图像化画面，反映了他在艺术观念上的很大变化。这种变化并不轻松，在两者间的过渡反映出他的犹豫和矛盾，但最后的转变是非常成功的，他不仅创造了一种新的形式，而且还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这种转变对章剑来说似乎是从现代主义转向了后现代主义，不管他自己的意愿如何，他的作品给人的强烈印象是渴望回到自然，回到没有任何污染的环境。这些作品的规模都非常大，有些甚至是200cmX200cm的画幅，当你站在画幅前面时，似乎整个身心都融入到水面、天空和空气中去了——这就是让生命融入自然的渴望。章剑想在画中营造一个恬静的环境，但我们却感到了一种紧迫，这实际上是一个已经失去的家园。他采用的这种图像的方式与原先的印象派风格大不相同，但颜色的强烈和单纯依然如故，好像是把前期绘画的某个局部做了无限的放大。单纯的图像和颜色正是当代视觉文化的特征之一，章剑用绘画的方式反映了这个特征，把现实的视觉经验直接纳入他的绘画，但又不像波普艺术那样直接模仿图像，他还是在绘画的形式中处理图像的经验。对他来说，绘画是一种生命的存在，在绘画的过程中，生命的印记也留存在他的画中。因此，不能简单地说章剑后来的作品是一种图像的风格，他画中的单纯与空旷都具有生命，即使是只有水面和天空，只有一个很小的人影浮在水中，但我们一点也感觉不到空无，感觉到的是和自然融为一体的充实。这个世界与他原来画的阳光下的少男少女是一样的，仍然充满着向往，我们每天都在向往着那个世界，但又到不了彼岸，因为我们有太多利益的重负。章剑用他的真诚描绘了这个世界，我们也从他的画中感到了亲切。

　　我们无法把章剑归于哪一类画家，我们从他的画中感到了真诚，实际上是为我们自身的处境所焦虑。在视觉艺术蓬勃发展的今天，绘画的技巧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但章剑仍然坚持用绘画的语言来述说当代的经验，他那种富于诗意的表达把我们带到了精神的桃花园。现在诗人已经不多了，就像章剑为我们描绘的那个世界，本来是我们周围的现实，现在却成为理想和向往，所以章剑描绘的美好是掩藏着忧伤与沉重的。

　　（文章来源：今日艺术中国艺术家—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