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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悲鸿恩师
作者:钱绍武 2007-06-13 10:41:47来源:艺术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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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鸿先生爱才,而且真是“不拘一格用人才”。我投考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时候,根本没进过初中和高中,因此也没有中学毕业的文凭,绝处求生,只好自己假造了一张,那是按我姐姐的文凭画了一遍,拍成一照,总算报上了名。但是解放前考大学都要通过国家统一考试,什么物理、化学、数学都要考。对这些,我可是一窃不通。再加上我在艺专旁听了半年,参加过“反饥饿,反内战”大游行,在“艺专”的“训导处”早已挂了号,所以考上的希望真是渺茫得很。幸亏我一贯福星高照,在旁听时,和另一位旁听生王育中成了莫逆之交,他可是一位精于考试之道的“高手”。在他精心策划下,我们一起拜访了雕塑系主任王临乙先生,据他说王先生最敢于说话,不怕国民党的。我们向王先生表达了热爱雕塑艺术的强烈愿望。解放前在一般中学生中几乎没人知道雕塑是怎么回事,所以也几乎没人报考雕塑系。通常是靠油画系、国画系刷下几个学生分到雕塑系来学习。因此,王临乙先生对我们这种愿为雕塑事业献身的高度自觉,大为赞赏。考试到了最后一天,要进行最后一项“口试”,其实是最关键的一关。悲鸿先生会同吴作人先生、王临乙先生、秘书长叶正昌和国民党训导处长李德三,五人一排坐着,考生一个个地被叫上去,接受面试。轮到我时,训导处长首先给我来一个“下马威”说:“这学生不行,交的都是白卷!”,由于他的偏见,他说得过了一点,如果他说我交了数、理、化的白卷,那就完全合乎事实,无可挑剔了。这时王临乙先生就发了话:“这学生素描画的不错”。悲鸿先生就说:“那调他的素描来看看”。一看之下,悲鸿先生说:“素描画得蛮不错嘛!”王先生又说:“他英语也不错。”大家一看我的考卷,悲鸿先生颇为惊讶,对我一篇相当长的英语作文问道:“这作文是你自己写的吗?”我说是的,王先生又补充说,他父亲是北大的英语教授。悲鸿先生说:“哦,那是家学渊源”。王先生又推荐我的中文底子好,大家看了卷子,都没了话说。他们不了解,我虽然没有上初中、高中,但我从9岁起就读四书五经,12岁时四书加诗经都已背得滚瓜烂熟了。古典文学是我的拿手好戏。当时悲鸿先生就示意录取。训导处长急了,说:“他数、理、化都是白卷!”悲鸿先生凑过身去,微笑说:“那些我也不会”。结果公布考试结果时,我竟名列前茅,是这届录取新生的第二名。
那时,悲鸿先生经常巡视各班教室。进我们班之后,很注意我画的一张速写性肖像,那时我由于心仪法国印象派的马奈,用了马奈一些铜版画的手法。见到悲鸿先生似乎很重视,心里暗自得意。不料悲鸿先生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法语:“补的东!”我当然不懂,悲鸿先生又说:“不要学表面的‘小趣味’,那是没有用的。”这句话像一声棒喝,让我脸红耳赤好半天,但正是这句话,对我的艺术道路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从此,当我被一些小手法,一些表面“玩帅”的小趣味所吸引的时候,马上会提醒自己,不要“补的东”。学习任何方法都力求深入本质,弄清到底好在什么地方,记得悲鸿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19岁。今年我已67岁了,几乎过了半个世纪,但的确直到今天还是“言犹在耳”。可以告慰悲鸿师的,就是综观我自己半个世纪的实践,的确可以说没有走上小里小气,搞些小趣味的道路。现在我也经常用这句话来告诫我的学生,但似乎起不了悲鸿师给我的那种“刻骨铭心”的作用。可见悲鸿师那种人格感召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
平常,悲鸿先生对我们很少作长篇大论的讲话,他总是随时随地、因势利导说一两句。但这一两句却影响学生一辈子。因为这一两句都是他的切身体会,都是他自己呕心沥血的结晶。我因为和骆新民同学在一个班上学习,新民同学是悲鸿先生好友的孩子,从槟榔屿回国,跟悲鸿先生学画。悲鸿先生常让我们和他多加切磋。而骆新民就住在他家,因此就经常去悲鸿先生家中。主要是有机会看到一些悲鸿先生的藏画。那些画册都由法国带回,盖着“悲鸿生命”的印章。看画册有个规矩,每次事先必须洗手,只能一页页地翻着看,决不允许用手指粘卷画页。这样一看就是半天,隔壁就是悲鸿先生的画室,有时碰见他高兴,还可以到画室去请教几句。有次我就带去几张我临写的书法,悲鸿先生看了说:“我告诉你最最好的写字方法,你不要从头到尾一遍遍地临写,那就是抄书了,你要在一本碑里挑出一些最美的、最有特色的字,然后一个字写几十遍、几百遍,直到完全临像为止,这样就很快掌握了,最省时间、最有效果了。”我后来就经常采用这办法,果然是事半功倍。以前按一般书法家教的老办法,往往临写一种法贴,就要用一两年的时间,悲鸿先生这方法就大大缩短了临习的时间,而且可以掌握很多碑贴的特点和长处。
解放初期,我和李天祥同志一起考上了留苏预备班,悲鸿先生十分高兴,请我们到家里作客。他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最好不一定在美术学校里学,那里往往学不到真本领,最好学习一段时间后,找到一位真有本事而名气不一定很大的老师,踏踏实实跟他学,他会好好教你,往往会比学校里学得深入。这样的老师欧洲是有的。”这时,我们已经知道悲鸿师就是在法国找到了“达酿”先生,才学到了其实是代表19世纪最高水平的素描技巧。悲鸿先生就是这样把他自己的宝贵经验毫不保留地告诉我们,希望我们像他一样学到欧洲艺术的精华。当然,他没有想到苏联的制度是异常刻板的,不可能由我们自由地到社会上寻找老师。但是就是这点提示,却使我们在校内找到了几位出色的老师,我们对他的尊重和我们的诚恳的术学精神感动了他们。直到现在,我们和这些老师还保持着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我们学到的,自然也就多于一般的苏联同学了。
我们到了苏联一年多,的确有了不少收获,多想回国后向他汇报啊,但就在我们二年级的春天,在报纸上见到了噩耗,我们深深地哀悼悲鸿师的去世。我们没想到他对我们的上述指导,竟成了我们的最后诀别。悲鸿恩师,我们已经在您开拓的事业上迈进着,我们一定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那时,悲鸿先生经常巡视各班教室。进我们班之后,很注意我画的一张速写性肖像,那时我由于心仪法国印象派的马奈,用了马奈一些铜版画的手法。见到悲鸿先生似乎很重视,心里暗自得意。不料悲鸿先生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法语:“补的东!”我当然不懂,悲鸿先生又说:“不要学表面的‘小趣味’,那是没有用的。”这句话像一声棒喝,让我脸红耳赤好半天,但正是这句话,对我的艺术道路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从此,当我被一些小手法,一些表面“玩帅”的小趣味所吸引的时候,马上会提醒自己,不要“补的东”。学习任何方法都力求深入本质,弄清到底好在什么地方,记得悲鸿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19岁。今年我已67岁了,几乎过了半个世纪,但的确直到今天还是“言犹在耳”。可以告慰悲鸿师的,就是综观我自己半个世纪的实践,的确可以说没有走上小里小气,搞些小趣味的道路。现在我也经常用这句话来告诫我的学生,但似乎起不了悲鸿师给我的那种“刻骨铭心”的作用。可见悲鸿师那种人格感召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
平常,悲鸿先生对我们很少作长篇大论的讲话,他总是随时随地、因势利导说一两句。但这一两句却影响学生一辈子。因为这一两句都是他的切身体会,都是他自己呕心沥血的结晶。我因为和骆新民同学在一个班上学习,新民同学是悲鸿先生好友的孩子,从槟榔屿回国,跟悲鸿先生学画。悲鸿先生常让我们和他多加切磋。而骆新民就住在他家,因此就经常去悲鸿先生家中。主要是有机会看到一些悲鸿先生的藏画。那些画册都由法国带回,盖着“悲鸿生命”的印章。看画册有个规矩,每次事先必须洗手,只能一页页地翻着看,决不允许用手指粘卷画页。这样一看就是半天,隔壁就是悲鸿先生的画室,有时碰见他高兴,还可以到画室去请教几句。有次我就带去几张我临写的书法,悲鸿先生看了说:“我告诉你最最好的写字方法,你不要从头到尾一遍遍地临写,那就是抄书了,你要在一本碑里挑出一些最美的、最有特色的字,然后一个字写几十遍、几百遍,直到完全临像为止,这样就很快掌握了,最省时间、最有效果了。”我后来就经常采用这办法,果然是事半功倍。以前按一般书法家教的老办法,往往临写一种法贴,就要用一两年的时间,悲鸿先生这方法就大大缩短了临习的时间,而且可以掌握很多碑贴的特点和长处。
解放初期,我和李天祥同志一起考上了留苏预备班,悲鸿先生十分高兴,请我们到家里作客。他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最好不一定在美术学校里学,那里往往学不到真本领,最好学习一段时间后,找到一位真有本事而名气不一定很大的老师,踏踏实实跟他学,他会好好教你,往往会比学校里学得深入。这样的老师欧洲是有的。”这时,我们已经知道悲鸿师就是在法国找到了“达酿”先生,才学到了其实是代表19世纪最高水平的素描技巧。悲鸿先生就是这样把他自己的宝贵经验毫不保留地告诉我们,希望我们像他一样学到欧洲艺术的精华。当然,他没有想到苏联的制度是异常刻板的,不可能由我们自由地到社会上寻找老师。但是就是这点提示,却使我们在校内找到了几位出色的老师,我们对他的尊重和我们的诚恳的术学精神感动了他们。直到现在,我们和这些老师还保持着不同寻常的亲密关系。我们学到的,自然也就多于一般的苏联同学了。
我们到了苏联一年多,的确有了不少收获,多想回国后向他汇报啊,但就在我们二年级的春天,在报纸上见到了噩耗,我们深深地哀悼悲鸿师的去世。我们没想到他对我们的上述指导,竟成了我们的最后诀别。悲鸿恩师,我们已经在您开拓的事业上迈进着,我们一定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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