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追逐---访旅法画家林鸣岗

巴黎中轴线上的“拉德芳斯大拱门”像一座对世界敞开的记忆之门。时值二零零四年九月，在距离地面一百一十米高的顶层大画廊，二十一位来自中、港、台旅法华裔艺术家在这里联合展出了一百四十八幅近作，包括油画、雕塑、版画、水墨画等等。表现方式多种多样，东西方文化的相互交融使艺术家的作品更具思想与观赏性，内在的笔触透过形色而展露于形色之外，天然的愈加天然，神秘的愈加神秘。也因此高空中的这座拱门式建筑不仅保留了几何知识，同时还藏有被伟大艺术赋予的灵魂。

　　在这次举办的《中国风---当代巴黎中国艺术家联展》中，作为此次大规模画展的策展人之一，旅法著名香港画家林鸣岗先生，除了全力推动此次画展的成功举行外，也推出自己近年创作的八部油画作品。其中两幅大型的油画《呼啸的山》、《晚风》等。无疑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作品悬挂于展厅醒目的位置。在标题为《大雪》的这幅画里，天空透露着灰暖色的细微色彩变化，白雪淡淡地覆盖着倾斜的屋顶和地面，一条隐约的小路横旦在画中央，一只跑动的黑狗朝向房屋栅栏，头却扭向一边，好像被那个方向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似乎在观望着、等待着什么。虽然整幅画面提供的是雪景、房屋、狗，仔细体会却觉得特有人味儿，冷寂中感到温馨、从容。这正是画家本人灵性的一种天然呈现。《春天又来了》这幅油画是画家在自己居所附近的小树林里完成的：经过寒冬的洗劫，大地冒出了绿叶和小黄花；两只小鸟面对面地站着，周围壮硕的树干发着绿光，枝杈却微微透着红色，树林后面点缀着几间红顶白屋，一扇窗正对着这片林子。红绿相交的对比色，使画面漫溢着温柔的阳光感。这肯定是用精神呼吸的一种艺术。生活中我们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在大自然和艺术家的心里，有这么一点纯粹的绿和纯粹的金（阳光）就够了。另一幅油画《晚风》，打破了画家以往的传统表现风格，整个画面，红叶被描绘得千姿百态，金、黄、红、绿等色的叶子朝着一个旋涡方向状流动奔涌着。如同生命的史诗和交响，显露出强劲、衰落、抗争、顺服的生命状态。可以一叶观全貌，仅仅通过叶子的描绘就表达了万物之魂、生命的大气象。让我们看到了人生的缩影……

　　这位“天真”的画家迷恋于大自然斑驳色彩里，理解并且深爱着它们。他从个人的内心情感出发，对光和形的感悟，在画布上化为一种安详的、沐浴着温柔诗意的色彩画面，在这里时间是可视的，是美的辐射。然而，画外还有一股不可视的力量漫溢着。画家天性对自然的惊叹和崇敬、领悟与共鸣。对自然与个人命运的遭遇又寄予深切的同情和关注，通过他的绘画作品完成对痛苦个体生命的一种认识，并转化成一种崇高的艺术形式，从而获得一种超越生命的价值。

　　一个阳光的午后，在耸入云端的未来派新艺术风格建筑的展览大厅里，记者面对画家林鸣岗先生，开始了以下访谈：

　　记者：您是个“老油画家”了。从大陆、香港到巴黎，应该说您的艺术在不断提高，名气也在不断增高。能否告诉我们，几十年来您坚持作画的动力是什么？

　　林鸣岗：好奇心！我从小喜欢绘画和文学。很奇妙，这种偏爱一直持续到现在。我没有太大的功利心。当我看到某些绘画或文学作品时会感到很惊奇，觉得这怎么可能是人做到的事情？自己就这样一直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追问寻找下去。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到现在自己仍然有一种冲动，许多事想尝试，明知做不好或做不到，但自己仍然不死心，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精卫填海，夸父追日”的意思或者“阿Q"的精神吧。我想人生似乎有点好奇心和求索精神比较好，明知不可为，却要为之。这是一种挑战与自我满足。否则只是吃、喝、玩、乐。犹如一只野兽或一堆朽木烂泥，做人实在没有意义。

　　也许自己年过半百，对于人生、自然、世界有了一点感知后，才慢慢晓得“艺术”这东西太深奥，尤其绘画这门艺术不那么简单。90年我到了巴黎，在这里“混”了十几年后，方知“下笔的艰辛和沉重”。为什么画？画为了什么？这类问题几乎成了哲学的思考，每日都在困惑着自己。有时知道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或至少是没有明确答案的，但自己仍然去想去做。为了写好一篇文章或画好一幅画，常常“耗尽心血”或“寝食不安”。其实从真正的意义讲，这一切只是完成了一种借以“度日”的工作，如工人砌砖、农民翻地一样。但这种日子必须天天过下去，直到自己的生命衰亡为止。这是一种自我的选择。一种存在方式。你并不比工人和农民高明多少。艺术家有时很可怜，他们极少有真正开心的日子。他们有时像一群饿狼，极其孤独，经常忍饥挨饿，没有好友和同伴，只是为了生存和一头绵羊有时才相聚在一起，一旦获得食物又会独守一隅各自分享，不会让其它同伴分半点残羹。这当中只有真正的强者才会生存下去，现实不会给对方一点同情和怜悯。我相信凡高的故事还会继续产生，世界不止一个凡高，但做凡高是极稀渺、极痛苦的事。凡高也是一只狼，孤独、高傲，盯准目标就勇扑上去，可惜他自己却跌进深渊里，像夸父一样为了追寻光明却饥渴而亡。

　　记者：哦，艺术家的生存还是很悲壮的，但他们创造了、丰富了人类的情感生活，从这点上讲，他们的贡献是很伟大的。您是否可以谈谈，作为一个艺术家如何把握当今的艺术？

　　林鸣岗：现代社会发展变化的确很快，物质的进步和发展日新月异。常常令人眼花缭乱。有的东西今天还很“先进”，明天却是“落后”的代名词，今天流行“前卫”“先锋”的艺术品，明天却变成“垃圾”一堆。东西方都一样，凡是“人”，都显得有点“异化”和“脆弱”。对此艺术家比大众较敏感，会有更深的发现和体验，可一旦要用“艺术”的手法来表达，问题就非常复杂。我个人的力量极渺小，想了几十年，做了几十年，感觉像在“虚度年华”。但我似乎一直努力在做，一直在坚持着什么，我想，还是要讲究“艺术和形式的问题”。“艺术和形式的高度统一”。这是个老掉牙的问题，然而要真正做好，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代的艺术家强调主观的强烈介入，要求作品有个性有个人风貌，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但仅有这些恐怕是欠缺的。没有完美的艺术形式来建造，来做地基。它们是会塌掉的。它们必定是空洞和虚假的。这个时代我们太“自由”了，喜欢喊口号、写标语、竖旗帜，我们在嬉笑、怒骂、调侃、玩票、亵渎的游戏中，真正感受到一种价值吗？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远不如前人伟大。缺乏伟大的真正艺术品。也缺乏诗人！深沉、优雅、崇高、优美的作品太少了。咳！我们又会变成孤独的狼，只在一角嗷叫，对着星儿声嘶力竭地嗷叫，却永远无法得到别人的回声和赞赏……

　　比如当代艺术抽象派、观念艺术广泛流行，大多数都显得空洞、无物，浅薄、急躁。这就是人与人，人与自然隔离的病症，艺术家过于“个体化”与忽略了“群体”的存在。人们对一大堆“实物”撮合而成的“艺术品”不得其解。我常常想，当代的艺术家怎么这般“偷懒”，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伟大的画家一样，可以用“手绘”出他们心目中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来？

　　记者：作为东方文化背景的艺术家要进入西方艺术的领域，您有何切身体验？东西方艺术交融的情状如何？

　　林鸣岗：能比别人多一些文化背景的体验，当然会得到更大的创造源泉和力量。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当然会比一个普通的法国人更懂得一些自己母体文化中的东西。文化背景最好要自然而然地变成一种养料。使它在绘画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这样才会显现它的独特的价值。很多艺术家，到外面来就打“中国牌”，遗憾不是最好的东西，常常是带有明显的商业需求目的。我觉得，到了西方来，一定要先学好别人最好的东西，我自己一直认为，要学会高深的技艺，再把这些技艺融进我的思想中，可是我的思想也不断发生变化。有一种更高的境界似乎在要求我去做。譬如，我越来越关心环保。我的画常常是大自然本身的声音，当然也有我自己微弱的呼叫……我希望你们能感受到这些。

　　我认为：东方文化感性的多，西方文化理性的多，而近代西方艺术趋向感性，如吸收老庄的道、禅，画面表现空灵、虚无、抽象。形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东方的超验性与西方的验证性使东西方文化互补。这也是个实验、碰撞的过程。就架上绘画来说，它有着无穷尽的表现力，我觉得可画的东西太多了……

　　记者：巴黎给了您什么？能谈一谈这方面的体会吗？

　　林鸣岗：打开了我的胸怀和眼界，我学会了许多东西，明白了许多道理，我对美学、哲学、人权、环境保护、教育等等都有浓厚兴趣。法兰西民族的前瞻性、开创性和文化的多元性对世界的贡献很大，我相信对绘画也会有很大的帮助。巴黎是个大熔炉，巴黎也是我的好老师。

　　记者：您的个人生活怎样？当下让您感到最困惑的问题有哪些？

　　林鸣岗：职业艺术家的生活是清苦再加上辛苦，身为外国艺术家生活更为艰难，我们需要比法国人多三倍的努力！需要语言和文化的互通与重要的机遇，才能从商业运作中得到合理的利益。我的运气还算比较好，遇到几个大收藏家，给我的精神和生活以实际的帮助。但是，还是感到压力重重。艺术家商业上的成功并不等于艺术上的成功。

　　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艺术的关系，在当代现实生活中凸显得特别尖锐。但还是有很多人，当然也包括艺术家在内对此感到困惑与迷茫。到了“知天命之年”，我不得不为前人提出的“天人合一”、“万物与我同体”的思想所折服。人类要往前走，艺术要往前走，都无法离开这两大课题。艺术家虽然并非那么伟大，要承担和解决世界的难题，然而作为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不应回避，有责任接受这个挑战。应该有一个清楚的认识比较好。不要盲从西方。还有艺术的语言问题，现代人已丧失了对“美、丑”的感觉……色彩也成了大问题。油画的魅力和挑战性所在就在色彩的语言里。当代缺乏色彩大师，因为人离自然越来越远，对大自然缺乏精深的观察和了解，把绘画的原理和科学性丢得太多了。对大自然要心怀敬意和感恩，要“参悟”，这对于艺术家非常重要。中国刚刚建立的色彩理论体系亦面临着危机……

　　记者：在您的画里经常看到一些“小生命”，如：“乌鸦”、“喜鹊”、“小狗”、“蝴蝶”等等。比如在《大雪》里出现了一只“小狗”，在《春天又来临了》又出现了两只“喜鹊”。是否隐喻了某些东西？这些手法完全不同与印象派，很多画面有些苍凉、冷寂，但很有诗意。令人回味。这些“小生命”与“自然大生命”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是这样吗？

　　林鸣岗：我在画的时候，一是努力观察生活，二是希望在艺术层面上提高一点。大自然永远是我的老师。它有生长、开花、结果的生命过程，人类也一样，个体生命在瞬间完成了生长。有的人开花结果了，有的人如一片秋叶随风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很希望既使是一片秋叶的生命，也要留一点斑斓的色彩给这个世界。我经常想，我就是一棵草、一片叶子。我很认真地刻画了这些“小生命”，我尽量写生，到处找叶子。有的叶子强劲美丽，有的虚弱丑陋；有的迎风招扬，有的垂首沉默；有的孤寂地拢成一团，有的要随风高高远去。这些存在既是大自然的存在，也是人生的存在和缩影。当然有许多艺术的绘画语言在里面。《晚风》这幅大油画，（200x150厘米）是我创作的最大幅的一幅油画。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构思。

　　在我许多画里，表达了“大自然的生命状态”，也暗喻了“人生的生命状态”，他们的命运是如此相同，这是自然而然地理解“物我同体”、“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这些你自己也在画中读到了，我感到欣慰。当然在这些画里艺术的演释手法非常重要，我柔合了很多“流派”，（我不喜欢“流派”这东西）结合了很多伟大的传统技巧。中国的传统的散点透视，我也用上了，这是我事前没有想到的。我想丰富的情感是要靠丰富的艺术手法来表达的。我总想把它装在碗里，让人慢慢品尝。我厌恶一切没有高妙技艺的东西。

　　中国人说“一叶而知秋”。我想这里面还有另一层意思：我们往往通过对细小东西的感悟来满足我们心灵的追求，找寻一种答案，这是一种人生的解脱。否则，艺术就没有什么作用了，我常想，真正的艺术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还有我的《岁月》、《绿水萍踪》两幅画也是对生命的思考与追问。在这里一切的形体都是清晰可见，甚至可触，它们都是形色具全的“形而下”的东西，然而我真正想表达的却是“形而上”的东西：虚空、漂泊、无常、瞬间的东西。绘画艺术要达到这样的境界是很难的。它要两方面的东西，坚实的艺术功底（绘画技巧）和对大自然的深刻的理解。另一个东西就是你的思想境界，两者缺一不行。

　　中国人说“似水流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要在画布上表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中国人常常强调艺术品的“诗意”和“意境”。“意境”这两字在法语和英语里都不好译。但中国人却可以很好地体会。说的就是一种“不可言尽只可意会”的高妙的精神产物。在我的“绿水萍踪”里：水、草、花、萍、藻，甚至作者、艺术品都是瞬间即逝，很快像水静静流逝的东西。我们常常忘记了生命的无法抗拒的本身规律。虽然我经常无奈、伤感。但我还是没有彻底绝望，像法朗西斯?贝根的画，就是彻底的死亡象征了。我很不喜欢。

　　记者：你所谈的看来又回到开头我们所谈的“艺术的形式与内容”的问题。这个问题真不好理解。能否换一个话题？谈谈你在实际现实生活中您渴望获得怎样一种境界？艺术与生活的关系怎样？

　　林鸣岗：艺术与生活的关系会互相发生影响与变化的。甚至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我越来越喜欢“古典主义”，也就是简单、宁静、和谐的东西。能优雅更好，这似乎要求更高了。我喜欢明净的天空，一片森林与大草地，当然还要有大海。虽然世界还很不干净，我想我们还是为了那一片明净的天空和一片森林与大草地才希望生存下去的。我希望自己永保“童心”和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来继续画我的画，写我的文章。我是龙年出生的“龙仔”，个性却更像牛，我非常喜欢牛，但愿做一只好牛。谢谢你的采访。

　　林鸣岗简介：

　　著名职业画家、评论家。1952年出生于福建省福清市。曾上山下乡6年。1978年到香港，1990年到巴黎。1990年-1992年巴黎国立美术学院深造。在香港和巴黎举行过8次个人画展。

　　出版：《林鸣岗油画集》、《林鸣岗油画近作选》、《林鸣岗素描肖像集》。

　　* 徐虹：女，诗人、作家。巴黎《海外今朝》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