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蔡国强的收藏

　　时 间：2001年12月28日·星期五·15：00－16：00　地 点：北京红庙北里·佟宅

　　曹庆晖：蔡国强作为一个多年在海外从事艺术活动的前卫艺术家，他的视野并没有仅仅局限于一个特定的领域，并没有因从事前卫艺术活动而排斥传统艺术及其规范，相反，他的思想观念的包容性使他对历史、文化、体制等方面的问题有相对敏锐的反应，近两三年，他在一如既往地从事其感兴趣的"爆炸"艺术活动的同时，还收藏了一批马克西莫夫的作品，这本身似乎就能说明他对历史、对历史人物及其中所蕴含的诸多可能性十分敏感。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佟景韩：蔡国强在上海举办个人展览的同时，将他收藏的马克西莫夫作品拿出来呈现给美术界及广大观众，我个人认为这一行动本身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个现代艺术的实践者，不仅仅着眼于以某种现代观念为基础的行为－创作活动，而且能够看到马克西莫夫这个在中国50年代油画历程中起过积极作用的外国人的历史价值，并进而主动收藏其作品，这本身说明他个人对文化艺术的兴趣是广泛而不狭窄的，由此也可以表明一个艺术家的现代观念和艺术传统之间因人而异地都会有一个结合点，它们之间绝不会是那种截然对立的状态。任何一件现代艺术作品或一种现代艺术行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成为历史和传统的组成部分，能够在追求艺术的现代性和多元化表达的同时，能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艺术的思考方式和操作方式的同时，不忘过去，不忘前人在艺术方面所经历的过程和所积淀的价值，这是难能可贵的。我觉得从这次蔡国强个人展览的安排来看，其意义主要在这一点。蔡国强的个人展览加上他收藏的马克西莫夫作品展，在总体上会有助于观众更直观地将艺术的历史性和现代性问题联系起来思考，蔡国强的介绍材料说他的艺术美学观念和艺术形式涉及到全球主义和民族主义、传统性和现代性、人与自然、时间与空间等当今学术前沿论题。由此看来，他的这种展览方式和他本人所关注的艺术论题之间也是一脉相承的。

　　曹庆晖：您作为马克西莫夫的翻译，作为和他一直保持着友好联系的当事人，无疑对马克西莫夫的教学和创作活动都是最有发言权的，我想请您谈谈您对蔡国强收藏的这批马克西莫夫作品的看法。

　　佟景韩：通过蔡国强给我看的图片资料，我的印象是他的收藏主要还是马克西莫夫在中国那段时间完成的作品，虽然蔡国强收藏的油画部分相对于马克西莫夫在中国完成的全部油画而言不能说很完整，但是其中有些作品是比较重要的。马克西莫夫作为一个肖像画家，他在中国完成的油画作品主要描绘的是农民、工人，也有少数文化名人，另外还有一部分油画风景，人物和风景作品中有不少是他在课堂或带学生下乡时完成的，所以，说其中的一些作品具有示范性也是可以的。这些作品马克西莫夫回国时全部带走了，后来苏联的博物馆和有关机构收购了其中的一些。我看蔡国强收藏的作品中有吴作人的肖像，还有一件女子肖像，特别是前者，在马克西莫夫的肖像创作中是比较重要的一件作品。马克西莫夫和吴作人先生的私人关系很好，他主动提出为吴先生造像，画面表现的是肩挎画箱的画家经常深入生活的那种状态，马克西莫夫当时画得很留心，吴作人先生也不辞辛苦，前后大概给马克西莫夫当了五、六次模特儿，每次有那么四、五十分钟的样子，边画边聊。那件女子肖像的主人公是舞蹈学校的一个老师，前后也画了几次。马克西莫夫画的中国人都非常像，就是说除非你知道他是一个外国画家，否则你不会感觉到这些人物出自一个外国画家的手笔，这说明他到中国一段时间以后，对我们中国人的结构特点已经比较熟悉，而且他是带着感情去画的。

　　同样，马克西莫夫画风景也是如此。在蔡国强的收藏中有马克西莫夫画的城墙和城门，其中几张是马克西莫夫画的他下榻的国际饭店的窗外景致，那些城门城墙在当时的北京都是司空见惯的，现在这些描绘北京城门楼的作品本身也就成了珍贵的历史见证。马克西莫夫画风景也要画很多速写，那几幅有城墙城门的作品都不是一次写生的结果，而是在经过多次写生以后提炼加工完成的，但依然不失其新鲜感。作为一个外国人，马克西莫夫对我们司空见惯的景物很有感情，这一点我们现在来看都不难体会到。

　　除此以外，蔡国强的藏品中还有一些马克西莫夫来中国之前的画，也有回国以后的作品。有些作品大概是在西伯利亚一带画的，苏联当时开垦这块处女地，让画家深入生活去表现，按照我们的概念就是下乡下厂，马克西莫夫很热心参与这样的活动，他的肖像画中也以普通人居多。另外也有70年代马克西莫夫到欧洲的一些写生。从这些作品也可以看出他的风格变化，这和苏联绘画风格的总体演变也是有关系的。但是他的艺术观念基本没有变――强调忠实于对象和从自然中来、从生活中来，画面的变化顶多是在语言上加强了装饰性因素。

　　总的来说，蔡国强的这部分收藏尽管不是很完整和系统，但依然清晰地勾画出我们所熟悉的这样一个苏联油画教育家的创作特点和创作风貌。特别是马克西莫夫任教的中央美术学院没有留下他的任何作品，虽然他在中国完成的作品有些散见于当时的报刊，但限于印刷条件，也很难反映出他的水平，因此，由蔡国强收购的这批作品就显得弥足珍贵。

　　我相信通过这样一次展示，对观众了解在将近半个世纪之前的中国油画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时期和这样一个老师，无疑将是一件好事。特别是年轻的艺术家们在参观时自然会联想到从马克西莫夫时期到现在中国油画所发生的演变，回想他们早先在学校所师承的曾经受教于马克西莫夫的那些老师们的艺术，从中也不难发现自身在艺术成长过程中接受的若干学院训练所具有的历史联系性。因此，我认为这一段历史值得我们记住和珍惜。所以，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能够有这样的兴趣，将你们出生之前的这一段历史进行调查和挖掘，并掌握了比较详尽真实的资料以至直接收藏作品，我感到由衷的钦佩。

　　曹庆晖：名人肖像在马克西莫夫的作品中虽然不多，但都比较完整，比如齐白石、郭沫若、吴作人等等，除此之外，他有没有一些肖像作品因政治因素未能在当时发表，比如他有没有给江丰先生画过肖像？另外，在蔡国强的收藏中，有几幅是对齐白石的速写，能否请您回忆一下您陪同马克西莫夫拜访齐白石的一些情况。

　　佟景韩：实际上马克西莫夫在中国用于个人创作的时间并不多，那两年的时间大部分是和学生们在一起摸爬滚打。他给名人画画很少，好象也就是你刚才提到那几位，这都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画的。江丰先生他没有画过。另外还有一个是上海越剧名伶傅全香，马克西莫夫在路过上海时曾经为她画了两三次。蔡国强收藏的照片中有一张就是傅全香的肖像。80年代我到苏联看望马克西莫夫的时候，也曾看到傅全香的那张肖像。

　　我陪同马克西莫夫拜见齐白石总共有两次，马克西莫夫的目的就是想为齐白石画张油画。齐白石当时的岁数已经很大了，但还经常在家人陪同下在家里接见外宾，通常他自己从身上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橱柜，端出一些点心像蛋糕之类的东西招待来访者。我们告诉他老人家，马克西莫夫是在美院工作的苏联专家，想请他画一张画，他说：好！好！然后他就操笔作画，一般很少能够讨论什么问题，他给马克西莫夫画完以后写的字是"白石一挥"，我告诉马克西莫夫这"一挥"是什么意思，马克西莫夫说太对了。当时名义上是齐白石先生把画送给马克西莫夫，实际上我们学校是要付钱的，不过那时买齐白石一张画比较便宜，也就几十块钱。齐白石画画的时候，马克西莫夫就在一边给齐白石画油画和速写，所以那张油画是当场画的，马克西莫夫走到哪儿都随手带着画箱。

　　曹庆晖：马克西莫夫是不是看了吴先生的《齐白石像》后也想画一张？另外有传闻说马克西莫夫看了《齐白石像》以后曾经说：你们中国有这样好的画家，还请我来干什么？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佟景韩：《齐白石像》吴先生调整了较长时间，我陪同马克西莫夫到他画室时，还见他对着穿棉袍的模特在调整。马克西莫夫倒不一定是看了吴先生的画才想画齐白石的。苏联人很仰慕齐白石的艺术，齐白石对他们而言就像西方世界的毕加索一样。当时苏联最推崇中国的两个画家，一是齐白石，一是蒋兆和。

　　至于你问的第二个问题，类似的情况可能是有的。马克西莫夫本人对中国优秀的画家非常钦佩，类似开玩笑的说请我们来干什么，这都是有可能的，我听来不觉奇怪，至于当时具体情况是怎样，我记不得了，但是这个感觉是对的，这种幽默感也符合俄国人的性格。

　　曹庆晖：感谢您再次接受我的采访，并就蔡国强的收藏发表看法和补充回忆。虽然就马克西莫夫一生的艺术成就而言，他难跻一流大师之列，在前苏联现代美术史上的地位也比较有限，但这些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作为一位优秀的教育家，他的艺术和教学曾经在中国现代油画教育发展中起到过积极而重要的作用。我记得当年钱绍武先生在留学苏联之前拜访徐悲鸿院长时，徐院长这样告诉他说："最好学习一段时间后，找到一位真有本事而名气不一定很大的老师，踏踏实实地跟他学，他会好好教你。"虽然这是徐院长自身经验的总结，但扩而大之就中国现代油画教育走向正规化的50年代而言，我觉得马克西莫夫就是这种在教学上真有本事但名气不大的老师。可能由于马克西莫夫在艺术创作上的名气不够，所以国内对他的关注和宣传在他离开中国以后日益淡化，特别是在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我们的眼界开阔，马克西莫夫乃至前苏联的艺术已经基本不在我们的参照视野中了。"世界潮流，浩浩荡荡"，这原本也是自然的事情，但若出于尊重历史的角度，我们就不能不忽视上个世纪50、60年代请进来、派出去学习苏联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特别是现在我们的艺术教育在体制和体系方面依然和前苏联模式存在一定的连带关系，因此，认真搜集当时的材料，进行历史的和科学的研究总结是很必要的。

　　蔡国强先生长年在海外从事现代艺术活动，在有机会也有能力的前提下不失时机地搜集了马克西莫夫的这些作品和照片，虽然规模不大，但直接补充了研究50年代中国油画发展史的第一手材料，这种行动就其社会意义而言，也可以被视为海外艺术家在新世纪追踪历史、服务学术的一种新方式，值得赞扬和提倡。

　　佟景韩：我很同意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