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来鸿

云仲：

　　一直没有回信，这些时比较忙，加以年纪老了，忙过之后就要休息，体力比不了过去，但在同龄人之中，我们算是很好了。

　　你寄来的画稿使我惊讶极了，从构思、构图到作画都达到“精”的程度，我觉得这几年里你达到了飞跃，也好像你是蕴藏了很久的意念在艺术表现日渐完美之时就能表达出来。把油画和国画的线，现代和古代融为一体，真非易事。我看了你的文章，可见你久已有此构思。

　　李煜的词我是极爱的，《虞美人》 在多年前的学生时代就已背诵，但我仍然惊奇，因为把它化为画是我从未想过的。你完成稿已是第七稿，而色彩稿是更大的难题，你的毅力和信心是你成功的关键，因为工程浩大，文艺修养是前提，但要画出来，却非有十足的信心和毅力才能达到。在你的文章和信里我感到你已进入角色，而且在文艺修养上大幅度提高，这五年里你的时间该是多么宝贵，你曾寄了一些油画的照片，那也都可称为佳作。在美术界我没见到过你这样在理论和实践上齐驰的例子，你对画卷的主题已了解深刻，且溶入感情，我相信在色彩稿上会达到更好的境界。国画重线，油画可是重色彩，也更能表达主题的时代背景和情绪，我很想知道你有何设想，用什么调子。

何振志
June 20，1992


云仲：

　　收到你的作品卡，我在《新民晚报》上看到一篇报导，提到你的作品卡，此文以三位画家以自己的作品作为贺年卡为题，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做法。

　　真感到抱歉，使你如此心焦地等待我的回信。这幅是你的力作，主题既定，就是艺术风格的问题了。在过去有一些油画融合国画表现方法的例子，很多是不够成熟的，首都机场的壁画是结合得较好的例子。你这幅大画的宽度可以设想为壁画，这样的题材还没人画过，带有极传统的色彩，它的表现方法不能大洋，色彩也不能艳，以冷调为主，但是要有较微妙的色彩变化，才会表现得深沉，问题在于线条如何处理，是否也有主线和一些线条的变化。而且线条虽深也不一定用黑色。我脑中似乎显出一幅这样的画，是否你仅仅把这些想法作为参考。特别注意李煜的词的格调以及他的遭遇，他既有帝王之尊，但主要是词人，他的情怀使他超越帝王之外，画表现方法决定它是否与主题切合。你信中所谈的虚实处理也是关键，细节的处理时时要考虑整体感，这的确是很艰难。但是不艰难也不能达到与众不同，一幅创作的成功是要反复思考，无数次的修改，在绞尽脑汁的同时，你也会感到自己在积累、提高、精进。

何振志
Mar．6，1993



云仲：

　　好久没写信了。我写信比初来美国时少了很多。大约年纪增长，生活却没什么改变，总是闲适、安详地过日子，没什么打算，也很少动脑筋。我时常回想在上海时那紧张、忙碌的日子，废寝忘食。以前画一幅创作总是无时不在想这幅画，苦乐尽在其中。

　　你的画是相当大的作品，估计费时要二三年之久。但是你对李后主情有独钟，而且在几次草稿直到定稿之间，经过多次反复推敲构思完稿，已完成得很完美，正式画的过程应当谈是追求形式的完美，色彩稿是难度更大的。你提到放大之后也许不如小稿丰满，这情况必将会发生，但在色彩晕染上可以多一些微妙的变化，可能会弥补不足之处。这真是一个极大的工程，没有惊人的毅力是做不到的。如果用线条，线的粗细之间大有可为，我曾想过是否要和某个国画人物画家研究一下，但我最后还是否定了这一想法，因为这幅巨作不应当让人感到是用油画来表现国画，而它是一幅有民族传统精神的油画。在五、六十年代为了油画民族化的问题，美协油画组不知开多少会，多少议论，多少尝试，结果一事无成，恐怕在形式上决不能“夹生”，民族传统只在内容和精神上，前面所谈的色彩晕染（这个词是借用中国画的），但这正是油画可以发挥之处，色彩的厚薄、轻重、浓淡，以油画最能表现。另外，我想这么大的一幅画，内容又这样既丰富又含蓄，色彩稿可能要特别注重整体效果。这一点抓住了，其他则容易一些，整体感一定要抓住，而调子是其中极重要的。

何振志
July 5，1994


云仲：

　　这次拖了这么久才给你写信，抱歉之极。客观原因是我妹妹来美探亲三个多月，大约我比较累了，继而就发高血压，好久不发的老毛病也犯了，持续了一个多月，因而精神较差，无法思考问题，也没有适当的情绪，自从收到你的彩色小稿之后，在惊奇之余，当初看到你的黑白小稿时为之挂心的一些问题也随之消逝。确实使我很高兴，本来这古典题材本身就是难题，是君主又是词人，享尽风流豪华，又结束得那么悲凉，色彩稿中的主次分明，我用放大镜仔细看，背景仍陪衬不但烘托全画的气氛，而且在构图和描绘上甚至皆可独立成画，我真不能想象你会有这样的构思和不凡的想象力。事实上它不能为背景而是他一生中主流的支流。整个画面极美，色调的变化也就是命运的起落。你送我的这色彩小稿真可以无数次的反复欣赏，尤其在放大镜下更具精妙。这画虽是油画，但风格的装饰性很强。我不知道你在这方面大有研究。可以想象，正稿放大多少倍，美感化震撼力并存。此画在制作过程中，你一定情绪时在激盈之中，作这样一幅巨作，心力体力要付出很多，而且情绪的起伏更会不由自主。我们远在大洋彼岸，时在挂念中。

　　上次电话中虽交谈不久，但引起不少在沪时的回忆，现在上海的朋友通信已少了一些。多半只是圣诞新年时互相道贺上海画界老相识也多半忙于画外之事。像你这样执意追求艺术的画家太难得了。

何振志
Nov．27，1996

云仲：

　　在发出贺卡的第二天就收到《虞美人》的照片及剪报资料……

　　看到这一巨作，我觉得不是以我往日的经验可以体会的，这样的构思、构图、以及人物刻划和服装、道具，更难的是艺术性的掌握，它是一个整体，一首史诗，但必须是完全以形象达到效果。我想它真像多种乐器合奏的大型交响乐。它也分几个乐章，但整体感是最难掌握的。对于这样的巨作，人们很少看过，我也没有看过。虽然看过壁画，但没有看过史诗般的壁画。

　　对于李煜，我在大学时就已最爱他的词。历史上的皇帝最不幸的就是李煜和赵佶，但李煜的文学地位比赵佶的画家地位更超越一些。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因为我爱李后主的词远超过欣赏宋徽宗的画。我不到二十岁就喜读他的词，而且在中学时就学过以他的“浪淘沙”谱成的曲的歌。因此，这幅画对我来说不仅是巨作，而且是体现出我六十多年来到李煜词意的想象。

何振志
JAN．3，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