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与暴力

　　我很早就听说杨少斌这个艺术家的名字，虽然他于1991年就来北京居住，但我们真正认识是在1996年底。我当时正在准备首届中国现代艺术品的拍卖会，其中有艺术家方力钧一件尺寸非常大的版画作品需要拍照。方力钧和杨少斌是非常好的朋友，他们毕业于同一所专科学校，在北京他们也一直保持着密切的来往，而且也住邻居。那时，杨少斌刚刚新盖了一间大画室，所以方力钧很自然地向他借用了这间大画室给我们拍照。我就是在那次拍照中认识杨少斌的。他当时已经是一位成功的艺术家了。

　　少斌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很直接和朴实。他没有什么客套话。这一点在他的画上也能反映出来，他当时的画很少修饰，表现的都是身边的人和事。所有人物都充满了夸张的动作和表情。这些夸张的动作和表情正好成为社会中一个特殊群体生活的写实再现。少斌在画面中通过对自己所属群体生活的再现并没有为人们的想像打开空间，而是相反，压抑人们的想像。画面中的人和事好像已经使世界存在具有了足够的意义。这种风格是从1991年他刚到北京住进圆明园画家村时形成的，到我见到他时，他还非常勤奋地继续这种风格绘画的创作。这类作品曾于1994年和另一位艺术家岳敏君的作品第一次非常正规地在香港Schoeni画廊成功展出，令人吃惊的是，它们在商业上也同样获得了很大的成功。这之后，少斌的绘画在世界很多地方展览，并被越来越广泛的收藏家所接受。这是中国90年代的成就。对于中国现代艺术界来说，这一成就是通过跨国界活动取得的，在国内还没有市场和创作激励机制的情况下，她已经以不寻常的方式参与到一种全球化的发展模式里。

　　由于这种不同以往的发展模式，中国现代艺术似乎变得越来越敏感，艺术家相对集中的居住地——圆明园也变得不稳定；另一方面，也随着一些艺术家的商业上的成功，艺术家之间的分化也出现了，成功的艺术家需要为自己建造独立的家和画室的愿望也有了实现的条件和基础。在1995年，杨少斌随在圆明园最先成功的艺术家们一起搬到了京郊通县小堡村。

　　他买了有一亩见方的农家小院，分前后院，两排房，前排房住，后排房做画室。后排房是新盖的，有5米高。屋角内少斌用木头又搭起一个台子，台下是办公用地和卫生间，台上可以住人。我曾经有几次晚上住在这里。少斌的院子很干净，充满了恬静和温馨。与其画相比，反差挺大。少斌的画一直保持着圆明园那时的生活状态，充满了不稳定因素。少斌自己解释其画是对一种“暴力”的描绘。少斌这样描绘他的绘画也许是想从他的画面中积聚一种力量，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量。基于这种朴素的认识和感觉，少斌很少表现妇女，也许从来就没有表现过。他总是专注于男人的动作，专注于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男人可以直接和力量划等号。有一回我和德国两位画商去他的画室看画，德国画商悄悄地问我少斌是否是同性恋。我把这事告诉少斌，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想不到对“暴力”的描绘居然和同性恋有某种关系。我在事后问少斌为什么开始就选择“暴力”这样的方式来描绘，他说这个问题有很多人都问过他，他自己也找了一下根源，认为是失恋的原因直接造成的，当时他想通过画面人物假象的互相伤害去平衡生活中自己的烦躁的心灵。我继续问到：“但现在离你失恋的时期已经很远，那为什么‘暴力’这个题材一直被保持着呢？”他回答到：“这很奇怪，失恋导致了一种选择，我发觉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我当时一时的情绪。这个意义我想去不断揭示和完善。”他接着说：“我觉得我还是比较有血性的艺术家，我画画主要靠的是感觉。过去我比较紧张，笔触很明显；现在我倒是比较放松。”少斌是一个天生的感觉性的艺术家，而且他仅仅依靠这种感觉在90年代中国现代艺术界里获得了成功。这是不多见的。当然这得益于他能时时超越自我去感觉事物。我想他在90年代的个人生活使他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时代的脉搏，他在画面中建立起来的不稳定性似乎暗示着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些特点。

　　1996、1997年间，少斌在商业上遇到一些麻烦，他和香港Schoeni画廊由于代理条件问题而解约，他不得不开始自己面对市场。进行全面的调整已不仅仅是要在绘画风格上有所发展，而且要使自己在一种新生活中从麻烦中解脱出来。这段时间以来，少斌的绘画风格变化还是很大的，画面中的人物越来越少，颜色也开始单一化为红色了，有时候画面就出现一个头像，带有自画性质。“暴力”仅只变成了笔触间的战斗，头像成了“暴力”表演的最佳场所。与以前的画相比，这些绘画更单纯、更漂亮了。“暴力”从人物之间的动作演变成了笔触间一场美丽的表演。令人再一次吃惊的是这批画在社会上获得了更大的反响，展览机会和艺术代理商纷至沓来，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1999年他的这批新作品被瑞士籍著名艺术策划人雪曼选进了享有盛誉的世界级的威尼斯双年展中。参展的画作也被瑞士的一个非常活跃的经济人代理，现在有许多画已经进入一些大收藏家的家里。这无疑为少斌的自信心打了一针强心剂。目前，少斌正在准备一些大尺寸的画，参加在德国汉诺威举行的2000年世界博览会。

[作者介绍] 冷林，1965年生于北京，1988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获学士学位；1993年获该系硕士学位。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文艺研究》编辑、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助理研究员。从1994年开始，他全面涉足当代艺术领域，分别扮演过艺术评论家、策划人、艺术市场化和商业化的推动者等多重角色；是中国本土最重要的艺术评论家及艺术策划人之一，在海内外撰写了很多评论文章，其中在对90年代中国艺术的理论概括与分析中创建性提出的“是我”概念尤为引人注目；他曾经举办过颇有影响的《世说新语》和《是我》等展览；并在96、97年开创性地组织了两次中国当代艺术的拍卖，为中国当代艺术全面市场化奠定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