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的自觉与自我的真实

　　今年仿佛是中国的女性年，与女性相关的文化活动一字排开，其机缘自然与九月份在北京召开的联合国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密不可分。在美术界，应该说今年也是女性艺术家展览最多的一年，个展、联展甚而大展，在八、九月份举办场次频率之高，大有白热化的程度。剥脱掉附加在这些为数甚众的展览上的外在规模、形式、场地和组织机构的高下，以艺术语言的拓展和社会生活问题的切入而论，够得上艺术学术层面的展览却微乎其微。“９５女性——李虹、袁耀敏油画展”和“位移——四人艺术展，”相比之下，给北京的先锋艺术界事带来了议论的话题。

　　９月１２日至１７日，李虹和袁耀敏二人联展在中国美术馆一楼西北厅举办，展览既然是以“女性”为标题，自然也就确定了她们在题材上的方位，即以女性艺术家个人经验为基点透视其所处的社会文化环境对女性的影响，而这在这两位艺术家的作品中又是以在两个不同的角度上展开的。在李虹的画中，女性精神世界的最深层被揭示了出来。生存与压力、卖娼与自恋、异性恋与同性恋这些社会环境和男权主义条件下，对女性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所造成的影响，通过虽有明确人物形象但却没有明确事件，活动和人物身份的画面视觉语言的有意识营造而凸现出来。尽管油画圈内的行家会挑出她的油画技法在造型、色彩、笔触等方面的稚拙之处，但谁也无法回避这些画中所透露出感撼人心的女性问题，谁也不能不对她画出自己对女性同类在现实世界上的沉重生活的真实感受表示钦佩。她的画的出现，标识着中国当代女艺术家在自己的作品里真实反映妇女问题的一种自觉。
与李虹曾期作为记者长期接触社会妇女问题固而对社会两性利益的不平等进行大胆刻划不同，袁耀敏似乎并不着重于对女性问题作价值判断，反倒偏重于同民间艺术轻松、单纯的造型、图案和色彩来陈述今日社会中女性特有的力量、女性独特的柔美。在《龙凤配》这幅画里，传统与现代两种类型的夫妻关系被有意展现在同一画面上，所不同的是取材于中国民间木版年画的刘备与孙夫人的形象与现代一对新人的形象之间，通过平面化与立体化、平涂与描绘两种不同手法区别开来，不难看出，她对男女关系的平等与否是持贬古褒今的态度。从展出的这批作品看，袁耀敏处理女性题材的视角的确与李虹不同，这或许与她的生活经历和环境以及个人认识有关，她认为男女的平等不在于女性的男性化，而在于各自摆正自己的位置。在今年中国女性意识苏醒了文化艺术界的风潮中，袁耀敏的看法似乎有点“出人意料”，然而细想起来，女性并不奢求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因为她具有男性不具备的价值，不正是时下国际上女权主义或后女权主义思潮兴起的印证吗？我想袁耀敏不见得是受益于西方的最新观念，我倒更愿意相信她对女性位置的看法是通过男女关系在社会和家庭中正反两方面的切身体验得出的。

　　李虹和袁耀敏油画展的现实意义在于用视觉造型的形式反映出女性艺术家对女性问题的两种典型不同的观点，一个重在机制，一个重在自省，在客观上暗合了国际范围内女权主义与后女权主义两股思潮对待妇女问题所作出的诠释。

　　无独有偶，几乎是在同时，９月１６日至１８日北京首都师范大学美术馆里展出了题为“位移”的四位女性艺术家作品，上述女性问题的两种不同观点从平面绘画转移到了画架下实验性的装置艺术中。英籍女艺术家凯伦•史密斯延承着她去年始作的《周期》系列，用白纱布、海绵块和红颜色，搭构起一个红颜色块递次扩大的梯架作品，对这些柔软、透薄的材料质地的选择和红色的运用，是对女性的生理周期、女性在男权占主导的社会中的位置的思考。另一位女艺术家张蕾，则将象征男性性行为的避孕套和象征女性的塑料青蛙、充气、充水、封闭于玻璃杯瓶中，借用实物的组合和隐喻，对女性在现实生活中的不平等权利位置提出诘难。虽然这两件作品没有运用色彩、技法和构图在平面画布上描绘图象，但两位艺术家在对题材的选择显然是在于女性在人的社会生活中的位置，所不同的是她们采用直接为女性日常生活所使用或者带有易碎、脆弱、危险属性的现成品，来作为构成作品的材料媒介，因而令亲临现场的观众有一种不得不思考自己在现实中是如何看待女性问题的逼迫力量。

　　尹秀珍和阮海婴似乎并没有在作品中直接对女性问题作社会经验层面上的剖析和批判，倒是着眼于日常生活细节的普遍共性的表现上。在数十双男女老少皆用、皆有的旧鞋子里，灌注上水泥，再用麻绳拴着弹簧称来称重量。在这命名为《泥鞋》的作品里，生活中不可少的物件——鞋，被赋予了沉重的压力和感受，尹秀珍是要丈量生命的沉重还是挽惜岁月的流逝不复返？尹秀珍，还有用宣纸、漆、鸡蛋皮和木盒制作出《三十一道》作品的阮海婴，至少是在做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事，是在做一个女性艺术家应该选择何种材料来证明自身这件事。社会经验层面的视觉张力被还原到个体生存体验的冥思和顿悟中，女性艺术的魅力，不仅在于在题材上对女性问题的彰显，而且在于对语言材料的女性化处理，这一方面，尹秀珍是较为成功者。

　　不迎合任何既定的艺术规范和社会意识，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来表现女性眼中的世界，首先就在于敢于表现自我的真实，在这一点上，这两次展览中的作品和这六位艺术家，就不能不被人们记住，因为这些作品和艺术家的存在，已经是当代中国先锋女性在妇女问题及其相关问题上一种自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