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行

　　那次邂逅竟十分耐人寻味。2002年春天，在日内瓦欧洲艺术沙龙当代艺术展览会上，凤女士，一位生活在日内瓦的中国画家，也展出她的作品。同所有参加沙龙展览的艺术家一样，她在自己的画台驻留了五天。

　　五天里耐心地等待过往的观众时，给对面的巴黎画家，留下许多时间给眼睛流连和观望。自然而然，对过道对面画台的那色彩斑斓而缤纷的画面开始注意；不过又过了些时候，他才将那时的印象和心灵的感受记录下来，构成下面这篇文章。

　　这样的相识不一定要显得突如其来，它可以慢慢地展开，然后韵味绵长地持续着。有些画的意象给人振耳欲聋的感觉。另外也有更温柔的，细语呢喃一般。欣赏凤女士的画需要细腻的感觉。

　　浓重强烈的色彩由无数色块谐调拼合构成。那些精心刻画的浮云的造型，抑或表现宇宙在烟云的面纱后面，玩着具象与抽象的游戏。我以为也可以称这些画为想象的风景。但这说法似乎不能确切传达它们不断变换推移着的切切呼唤，因为这些画面让人感觉在观照内心的景象，似乎画家并没有描绘具体的对象——树木、云水和天空,而是观赏这些景物然后将自己的情感诉诸画面。

　　一眼看去，观众会面对这一异乎寻常的风格而不知所措。这些画面并没有给我们新的图像。它们并不试图撩拨我们的感官，也并不承诺要满足我们的愿望。倒好象在邀请我们深深地聆听，让心舒展开来。为了这一体验，我们必须停止参照具体的对象，我们必须抛却自我，任其融入到缤纷斑斓色彩的嬉戏中，超越图像后，我们才能忘记感官，放弃格物，以接近爱的显现。

　　爱，不管多么挚热，并不显现自己。它不通过小爱神拉弓搭箭来表达，也不能由一个男人拥抱一个女人再现，或者以一个圣徒头顶代表圣洁的光环来表示。这爱是存在的，却似隐似现，如大气拥绕在我们四周，如母亲的手臂，如美食佳肴。相似的 情形，这些画面呼唤我们温柔地去体验世界，去感受美好的情感和幸福的滋味，去享受光与眼睛的亲吻，以及色彩给人的快乐－所有这一切汇成了一首歌，唱到心灵的深处。顿时，挂着这些画幅的墙壁似乎变得通明透亮，好象阳光穿透了它们。

　　要在凤女士的画面中寻找共鸣，我们必须停止概念先入为主，而让自己进入一种投入的状态。我们不一定目不转睛地看画，而是要让画的氛围拥绕环抱我们，在不知觉中颠覆我们的世界。毕竟，爱从不是直截了当的，它全方位地展开，靡靡绵绵。当我们还停留在自己所习惯的状态时，爱已经渗透了我们。爱，从不依附，它流动，且难以捕捉，象水一样，流过我们的手，了无痕迹。不论什么，只要能暂时不执着于自己的视觉，我们就能听到内边心在搏动。我们不能谈论爱，要让爱自己讲话。如果你长时间地注视这些画面，你的内边会豁然明亮起来，象黎明的光线，循序渐进地变化，使得你没法说清楚太阳到底是什么时候照亮整个天空的。这就是这些画面了——弥漫着光的漩涡，仿佛不尽的旭日冉冉。一个宁静的黎明会象一股旋风击毁我们的理性。这种时候，我们得放弃脚下坚实的大地，学会在水上行。

　　爱，象云雾，无形却实实在在。大地吞吐云气是为了与天空相会。这个时刻来临时，一切都成为可能：再没有争端和矛盾。对立变成统一：西方同东方和谐，物质同大道合一。凤女士在西贡和台北长大，成年后生活在巴黎、纽约和日内瓦。现代画家如此理想的命运，将东西大陆结合于一体。爱，融合殊异，也克服了风格的差异。

　　凤女士对我讲起她的画室，我想象那湖边的房子，沈浸在深深的宁静之中，仿佛进入了永恒的冥想(meditation)。孤明独照中，她耐心地画着。毕竟，耐心是爱的象征，而所有这些画皆呼吸着画家的耐心。

　奥利维耶·瓦尔 Olivier Wahl（巴黎画家、艺评家）写于2002年6月巴黎　述鸿／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