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自由了，你会来吗？

　　艺术家挑战现状总是最令人兴奋的事；挑战成功的话，还能提升性灵。但要成功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威廉·巴勒斯曾经说过：“必要的时候你可以骗你房东，但可别想欺骗缪斯女神。那是不可能的。质量是没法假装出来的，就跟你没法装出一桌好菜骗人一样。”

　　而当缪斯女神召见时，叶锦添知道他就该抛开一切。对于缪斯所带来的灵感，他都回报以竭尽全力的专注创作。在过去这一年中，她带来的灵感将他暂时引到他正常的工作领域之外。也就是那个领域使叶锦添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主要是靠2000 年《卧虎藏龙》一片所赢得的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奖。不论是在电影、剧场、还是舞蹈各项领域中，叶锦添都是以他精心创造出的奇幻世界而受人尊敬，在其中，各项对象、空间、服装、立面都是巨大繁复的整体中之不可分割的部份。这些世界有的是全然虚构，也有的是向现实的致意──那现实可能是逝去的年代，也或许是不明的未来。而这些梦想视界都具有的共通点就是艺术家不懈的研究与创作，让作品开花结果。

　　这一年来，叶锦添的创意方向有些扭转，因为他的缪思女神建议他应该不受任何眼前商业或风格的束缚而专注于他自己的艺术创作。最近几年，他的缪思女神显然对当代中国文化场景全面的大量的惊人“欺骗”行为感到发狂──艺术市场的兴起促成艺术作品的金钱价值暴涨，而同时批判性的论辩却等幅削减。当一件艺术品的价值评断是根基于它所能取得的价码，而非它所能激发的好评时，这意味着创作灵感今天到底值几文呢？中国社会迎着经济成长的狂澜，受到彻底袭卷它各个层面的消费文化之盲目推挺而持续地踉踉跄跄。十年前还属于根深蒂固的地下活动的文化场景，如今已爆发进入大众生活层面，这是自从国家宣传机器发动样板戏和群众运动那个年代以来人们所未见的巨大规模。这个世界向来就充满着矛盾、吊诡、谜题，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濒临无政府规模的大型混乱。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全球的娱乐文化和生活时尚正处于完全同质的且被发展中国家视为模范的剧变之中，当前的状况，长远来看，到底有多“正常”呢？这个问题在中国似乎特别迫切，因为中国社会显然正在矢志反转它三千年来根植于秩序、方法、耐心实作、细微观察的文化传统。在这一切的底下，是一种长年不断的冥想精神，它是最纯粹情感的表达基础。对现代中国社会而言，难道这些价值都不再具有意义了吗？

　　它们对叶锦添来说是有意义的，因为他自己的创作过程就以之为根基。在设计出各式各样虚构电影的奇幻背景时，叶锦添多年来的耐心实作工夫明显可见。我们也都看到，在过去范围相当广泛的各种工作项目中，他在研究历史上各个朝代时所用的细心观察，使他能够重新再现甚至最小的配件、服饰、或是家具的特征形制。要不是他本身具备了精确的知识，就不可能从历史中抽取物形，再无懈可击地重新精准地复制出来，而同时看起来又像是完全创新。从本次展览即可看出，叶锦添会就他的灵感作长时间的深度冥想，而在这些作品中，他明显地在制作个别作品之前，老早就开始这种冥思过程。在展出的各个装置中的每一部份，他都将原始情感净化为最纯粹的精华，塑造成可见的实体形制。然而，那弥漫于作品周围空间的也一样重要。在他每天醒着的时间里，叶锦添会习惯性地“收集”创作过程中空间里和材质上的氛围、情调、光线表情；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他自己精选的的摄影影像的多样貌杂混。

　　因此，虽然叶锦添在电影布景、剧场、舞台各领域是大家公认的天才，对他的艺术有所期待的观众会发觉，他这次展览的场景是较之前的所有舞台和屏幕作品都要更加个人化，并且在色调上有一种几近病态的清醒度。对既有的叶锦添迷来说，这系列作品代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艺术类型，而对于喜欢含蓄而不爱激情外露的人来说 ，这些作品将难投其好。

　　展中作品打从第一个灵感开始就充满着激情。这种激情往往带有极其刚猛的本性，是顿挫，甚至是愤怒的，但这是能刺激实验，并且肯定艺术家对不完美和平庸的厌恶心态的一种高昂激情，这也就能使他放弃错误的尝试，从头再来。当表现的过程自然接近尾声时，他的激情缓和下来，彷佛是愤怒已宣泄，内心再度平静。唯有此时，艺术家才能将创作能量专注投入于理想中的美，就如同自从古希腊的匠神赫菲斯托斯倾其全力塑造出完美女性潘多拉以来的世世代代的雕塑家们一样。

　　《如果我自由了，你会来吗？》是由一串连贯的创念组成，它可分为三个部份。各部份有独立的副标题：青春：空间：欲望。这里各个单词所隐含的微妙指涉点出了各部份中仔细平衡过的情绪张力基调。其中蕴涵的各种指涉与典故是观者必须解开的谜题，但须用之以心，而非用之以脑，这也是作品当初创作时的作法。既然《如果我自由了，你会来吗？》中各个作品的建构过程是主之以心而非以脑，观众在欣赏它的过程中也就须用同样的意识流去对应。叶锦添也因此挑战观众，希望他们能直观冲动地去面对作品，而不使认知过程受到理智偏见的分心。要完全地体验作者的视界，我们必须保持心胸开放，把偏见留在展场外的晴空下。

　　观众在体验作品时，一上来就被打入丝绒的黑暗中，而这阴暗又被挡在入口门外的艳阳高照对比得更强烈。在室内，自然光的缺乏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纱罩，甚至短暂地蒙蔽了眼睛，没法看清对面墙上的巨大视频投影内容。视力渐渐回复之后，叶锦添就将观众谨慎地引入他的世界，接着，立刻将他们投入他的情绪场景之中。突然间，观者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不见了，而被另一套思考占据了，直到再度回到太阳下才回复过来。叶锦添的世界把我们投入自己假装看不见、不知道、感觉不到的现实中。然而或许是在一个展览空间的控制环境下，在公共空间的安全保护之下，我们才能让自我与强大而本能的直觉重新连接，而单单这事本身就该是令人振奋的。

　　《如果我自由了，你会来吗？》给人的体验是仰赖艺术家对形式、动态画面、照片、和空间布置之巧妙的综合经营。每一个元素都给人带来不同的视觉感受，并共同营造出整体氛围。从头到尾，黑暗是一项根本的戏剧场景定义元素：就如同在剧场或电影院一样，灯光切掉，舞台布幔揭开，呈现出故事发生的新场景。待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之后，细节也随之浮现。在场地中间稍偏之处出现了一个雕塑体，以无比的力量掌控了整个空间。这个力量一方面系着它所描绘的前挺动力──是飞翔、追捕、内在牵引，也同时系着造形的特殊性。全世界任何语言中的词汇都无法形容此一生命体。它既是原始、多变、兽性、又是妄想的。此处缺乏精准的言语框架是很困扰人的：就如同俄国小说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说的：“并非一切事物都有名字。有些东西是能把我们带到言外之境的。”这问题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就特别麻烦，因为古代的中国人说：“必也，正名乎。”叶锦添在他呈现的雕塑造形中挑战了这些智慧名句，或者说他是否更赞同另一句名言的哲理：“百闻不如一见”？

　　这个矛盾其实有助于叶锦添达成他给观众设想的目标。就当我们的意识在设法寻找合适的名词、字眼之时，各种情绪就自混沌深处升起，相互隔绝，支离破碎，此时直觉就会试图去衡量双眼之所见。想要破解这些影像之秘密，是一种脑力的体操；然而接受这些实体造形的含意是需要更强大的情感力度。

　　就在观众宁神定性之际，他们也必然渐渐察觉到舒缓人心的雨声，来自墙上的大型投影。雨滴落在同样的地上，同样的水洼里，反复循环延绵不断，而这声响与动作就成了我们对硕大空间中这件雕塑的感官解读之不可分割的层面。那么这第一个造形究竟如何？它在感觉上是雄伟的，虽然实体尺寸不一定如此。这是它摆放的位置造成的。它无疑是奇怪的：明明是幻想出来的，甚至是出自恶梦中的，但却又是以轻巧的触感雕塑而成，因而抑制住了我们的恐惧。我们因此反而感到好奇，直觉上的好奇，但这感受又难以形容，因为我们也了解这作品在述说着在当今艺术圈内极少礼赞的人性要 点。它们是人性缺陷之阴暗描绘的再生，比如希罗尼穆斯·波许（15 世纪末／16 世纪初）、荷加斯、哥雅（皆 18 世纪）、威廉·布雷克（19 世纪）、及弗朗西斯·培根（20世纪）──他们的作品具有一种预言般的特质，透过他们笔下生龙活现的扭曲造型，这些艺术家扮演了各自时代之预言家的角色。现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东西就是遵循着这样的一个传统：在被雨点打着的，像是风中吹起的披肩似的覆盖物之下，隐约地看到一只独脚。

　　简单来说，眼前的就是一只人腿，上方有个叶状的造型。我们的初步印象是一个急于躲雨的人，躲那永远下不停的雨，想找庇护想求安身；也因此才有它上方的那个“叶子”造形。这个遮避物的上方表面满布着雨点打出的凹记，就好像雨点不停地打在水洼面上一样。从那腿的外形来看，这显然是个人，是个运动员，舞者，或是沉醉在仪式舞蹈中的求雨巫师。而那片“叶子”有点动物的影子，像是脊椎动物的脊柱，像是从原始泥泞中爬到陆地上，呼吸着空气而发展出肺和四肢的第一批生物。因此它不像人而像它们，是进化初始阶段的基层生命。惊人的前挺动能预示了进化过程已经开展，就连单纯的雨点也能在其上留下疤痕，也证实了它的演化。同时它也暗示了无论现代化进程的快慢，人类永远无法摆脱主宰着其世界万物的自然界力量。

　　雨声和雨量都有种宁静的作用，而悬挂在视频投影对面的名为“森林”的六幅巨大摄影作品之间的节奏起伏更强化了这个效果。这些照片唤起山水景观的意象，也是叶锦添的典型作风：无论何时见到值得捕捉的镜头就立即抓拍，因而累积成的无数照相簿中的大量摄影作品就成为他创作时的灵感泉源。“它们就是一片片的我，”他解释，“是一片片的拼图，保留着发生地点那瞬间一刻的动能，还有我当时的或是想要表达的心境。”这里的山水激烈地颤动着，地平线跃舞着，扭曲着，消逝着，树木以不可能的角度伸出，夜幕出人不意地悄悄贴近。这些“山水”都不是决定性的，因此他说他永远都会继续抓拍，不仅是自然环境，也包括人造景观。

　　于是我们成功地走进了叶锦添的世界。虽然感官已经作了暖身，但观众怎么也无法准备好面对他下一段作品将带来的牵肠挂肚的力量。在故意布置得像长廊的第二个空间内，站着一个强壮，充满肌肉，无比男性气慨的躯体，乍看之下，它在“长廊”另一端明亮刺眼的投影之前只露出全黑的身影。在此，叶锦添将摄影机直接对准太阳，捕捉它在一条无止境的长路两旁树叶后的闪烁。“这是父与子之间的直接对立，”叶锦添解释道，“父是耀眼的强光，权威无限，而子则被迫躲藏，急速逃走，导致形体扭曲。只有如此才能逃离压制的父亲。”这件装置因而名为“青春”。

　　这件作品的中心人物“黑色舞者”绝非典型的青春少年形像。他的姿势带着不可能的倾角，感觉危险地失衡。吊诡的是，它的前倾动作并不具有物种进化的含意。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体构造描绘在此是极重要的灵感来源，但或许更切题的是，这个造型暗示了一种身理上的退化，回到无头身像，就像毕加索的一套内容残酷的版画中所描绘的希腊神话中的牛头人身怪物。叶锦添和毕加索的路线很接近，塑造出一个半人半牛的怪物，象征着他在周遭自然世界中感受到的不自然失衡。他也同样地将怪物描绘成被通常保护着世界的太阳光刺了眼而导致失去平衡。叶锦添强迫观众面对这个问题，近距离走过它，因而得以体验它由上方展露出的威胁之尺度。我们无力阻挡它的前进，或是抑制它的野蛮胃口，但可以节制我们自己。或许我们之中有人能以今日的（杀死牛头人身怪物的英雄）特修斯之姿态出现，不过我们猜想这应是叶锦添决定留给自己来扮演的角色。在此还有一个典故应该点出，这与此系列中最终的作品有关：牛头人身怪物也是女性的摧残者，人性的堕落者，青春的毁灭者。简单说，人性中一切善良、纯净、贞洁的代表：处女。她就在远方等着我们。

　　若说这头怪物的本性没法定义，那么它就与现代生活的本质相呼应。它不自然的躯干与大腿体积的不成比例指涉着外面世界的无比贪婪与无尽的物质欲望。“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全是在思考如何表现平衡 ，或是找出让雕像人体平衡的方法，而同时又让它展现极大的身体扭曲，”叶锦添如此认为。“那些雕塑所传达出的情感，全都展现在头部和四肢的扭转：是一种夸张的、加大的生命力，但也很明显是被某种情绪状态主控着的身体。”没错，在我们先前体验过的叶子覆盖着的独脚和这只巨腿的两种造型之间，我们忆起典型的逃离场景构图，是文艺复兴艺术的静态画面中常见的，而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右下角所谓“卡戎的冥河之船”那部份就是特别典型的代表范例。

　　看着叶锦添的“黑色舞者”，我们会被重量问题困扰，会奇怪它是如何能支撑得住自己的。这也给它稍稍骇人却又引人的灵光添加了份量：那是一种奋斗，一种力量，一种信念，就如激发它的现象同样丑陋（消费主义、财富挂帅、整个文化圈集体的蒙骗缪思女神），也同样执迷不悟。“黑色舞者”是我们天天目睹的纯粹激情和欲望的一种爆发，而它们与公然谈论性爱怪癖一样，同是礼教社会之禁忌。禁止讨论、拒绝面对问题的存在，徒然助长了这种不健康的失衡，就像牛头人身怪物一度掌控迷宫一般，任其生存于黑暗之中。佯装一切正常并不能就使事情变得正常。惟有透过艺术家的手语具体地作出可视化呈现，“黑色舞者”才得以向我们述说这些事情。这也就是贯穿古典艺术的永恒特质：见证当时时代特征的寓言，而它却能直指人心而非指向特定时空。固然叶锦添点出了他对比如米开郎基罗等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的人体塑像的尊崇，但他更切身的灵感很明显地也来自他与当代舞者的合作经验，以及能让他们发挥生命力的舞台设计，还有能均衡戏剧性与轻盈感和动作自由的服装设计。也就是这些身体，这些紧绷的框架、削瘦的躯干和柔轫的四肢，启发了独脚雕塑和“黑色舞者”的身体性，无疑地还有女性的“欲望”，其造形幻化成孩童般的行走佛陀。

　　因此我们对于这种前挺动能，就可以不仅仅以演化、退化来理解，而以价值与理想正在败坏中的社会前进来理解。在中国，大家争相谈论却又无力定义的疯狂经济跃进让所有人头晕目眩。中国的财富累积来得不逢其时：新的社会价值尚未建立，而已发展国家，本当作为模范，自己的生存却是仗着大型企业的非法行为、其本身的无尽贪婪，以及对消费制度的依赖──若不无限地满足它，即拖跨整个机制，连带拉下生产国家，造成全球骨牌效应，导致盈收亏损，大幅裁员，全球崩塌。从这个“黑色舞者”的大脚，向上延伸到它完美的男性大腿，这么一个人体结构的理想模范溶化成一个原始大块，它象征了此一变化──此一当下进化阶段──之怪兽本质，以及潜伏在我们每人心中的怪物。

　　每一位优秀的剧作家都会告诉我们，戏剧都需要一线希望的曙光，即使是最幽暗的悲剧亦然。若要下一个高潮能达到预期的震撼，观众的情绪也需要歇息，重生。好，那么我们就来到了下一串作品：一种心灵的安宁，加快步伐的凝视，让作者叶锦添带领我们经验一段视觉诱人的旅程，走过他抓拍摄影中的色彩、质感、细腻、情调、滋味、恐惧、观察、以及穷究事物之理的心灵探索。此即作品“空间”，是对可见世界形形色色的冥想，也对最奇特的相异场景作了拼贴并置。

　　虽然此时灯光仍然幽暗，在甚至充满整个“空间”的黑暗中，还是有渐渐走向光明的进程，走向人类视为一线希望的基本纯净之救赎。简言之，我们永远企求的善。它在此是透过女性形象呈现的。她的俗名是“欲望”，完全吻合女性贞洁的完美理想，温柔如圣母玛利亚，灵性如圣泰瑞莎，虔诚如修女，纯真如孩童。她代表了宁静、力量、平和、无暴力、未被野心和欲望接触过。她也是完美匀称的人体的象征，没有身体缺陷，没有身心方面的污染，这也就是以她这个未发育年龄的女人来象征理想的原因。然而这个形象，在今天的世界，就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性含意：亚洲的性交易圈，特别是虐待幼童，处女买卖，以及与女性纯净彻底相反的普遍社会态度。

　　对叶锦添而言，她“象征着未来。她是经过进化、医学、人种优生琢磨出来的生命。”无疑地，她有佛陀般的永恒，光辉的五官有如文明一般古老──与少年埃及王图坦卡门以华丽的 金面具保存下来的面容相差不远。叶锦添对她的态度，虽然一直尊敬，但是矛盾的。从一方面来说，她是东方版的断臂维纳斯，端庄而不挑逗，以智慧而非性爱见称。然而她也是男性追求的一种理想对象。我们先看到的是独自空灵的整体，完美无瑕的肌肤，柔弱而沉静。但让我们凝神屏息的是自她眼中滑落的不多也不少的一颗泪珠。这可是圣迹显灵故事的题材，圣像为了失去信念人的流泪，而那泪珠又能治愈病人。

　　然而叶锦添在“欲望”一作中探索的东方人对于纯洁的仰慕并不等同于宗教信仰中的纯洁；这也就是他想要表达的议题之关键：没有任何信仰又不受社会道德规范的人怎么办？叶锦添以“欲望”这作品为管道所提出的问题是：当下的混乱将令社会重新召回古典的文化价值观──回到熟悉的过去──或是选择只能想象而不可知的统一化的未来世界？

　　似乎为了强调这一点，叶锦添在“欲望”第一部份的视线之外的转角处呈现了一个惊人的对位：她所象征的梦之恶梦版。延续着我们熟悉的断臂维纳斯形象，叶锦添将“欲望”重新改造，将上肢分离，下身除去，任其暴露于我们的冷酷悲悯的凝视之下，我们心中想着她在悲剧降临前的完美形象。这两件作品之间的差距颇富戏剧性，并且也如观众走近最后场景时的周围灯光一般地让人清醒。

　　这就是“欲望”的最终极部份，也是一个我们在真实生活中都很熟悉的感性场景，是它引发出了这个展览的标题：《如果我自由了，你会来吗？》这是个什么地方呢？有一扇窗，一堵墙，让观众能像偷窥狂一样往里看，但又无法走进去当参与者。里面是一个像许多不同公共场所一样的空间，在那儿人们被迫只有等待，无尽地等待。我们把它想象成机场候机楼，所有航班都无限期地延误。被一块儿丢在这空间里的陌生人就必须一起等下去。他们不像在实景电视节目里的参加者，他们并不会感到有同舟共济的需要，或是彼此心连心的必要，至少开始还不会。每人都沉醉于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思绪中，怀抱着他们的旅程随时即将继续的一线希望。这儿的光线是最明亮的，而讽刺的是，这儿的气氛也是最困扰人的。我们面前这些人物之间的空间（由于他们的装扮和巧妙设计给四肢带来的动态活力）所传达出的现代生活之疏离，最显真实。这是一帧凝结画面，就像叶锦添平时疯狂收集的照片中的凝结画面一样。于此，我们遇到了最终的难题。是接受这个自由状态，把自身利益在走出展览时留下呢？还是说叶锦添会告诉观众自由的真意？

　　在这展览的各件作品中隐藏的“答案”可以用几个典故来解开。如前所述，舞蹈在此是一主要影响元素，舞蹈与文艺复兴时期艺术一块儿激发了展中构成整体的各个雕塑人体。其中有一种舞蹈艺术特别有影响力，因为它是以身体的运用作为控制心灵的练习。那就是日本舞踏。日本舞踏大师麿赤儿曾经说过：“你必须杀死你的身体，才能用它构筑成更宏大的叙事。”舞踏能唤起控制、自律、最小动作的力量、最慢动作的能量。这个观念就蕴涵于“欲望”的最后一景“机场”之中。“虽然每个躯体在此都是相同的，”叶锦添解释道，“但是每个人物都与旁边的不同，这是透过服饰、配件、姿势、眼神来作出微妙的区分。这整个装置因而变成了一场舞踏表演。你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在进行着，在人物之间也有动作，因为眼睛很容易被蒙骗，而这些人物聚集一块儿，让人感觉特别逼真。”舞踏直指的是人心，而这项装置则是对当代心灵生活，或说缺少心灵而造成的空隙的有力质疑。

　　叶锦添的艺术理念是复杂，多层次的。就像好的叙事一样，主题来回穿梭，在“情节”中的不同地点再度浮现。虽然艺术家从未刻意去作出叙事，他仍然发想出了一个潜意识的人性和人世叙事。从“雨”到“森林”，到原始的生命流动，前进到混乱与衰败，然后在观众心中唤起维纳斯代表的文明理想，我们又经过这些场景旅游到……这个“候机楼”的永恒，是每个文化都既熟悉又恐惧又热情拥抱的人性永恒。亦或是一种救赎？身为艺术家，社会的先知，叶锦添值得救世主的名号否？

　　这确实是个相当戏剧化的说法，也暗示了是有一个巨大的自我在推动 着这部了不起的情感／视觉的云霄飞车的创造者。叶锦添并未展现出他敬佩的文艺复兴时期大师们的火爆性格。他不容怀疑地是中国的，也就是说在感性上是东方的，这也预设了外表仪态上的谦虚，也可以解释为何火爆可能是隐藏起来的。叶锦添是被一种相当人性的激情驱使着：也就是将感情传达给观众的这种普世冲动。然而他迫切想要表达的题材在本质上还是与当代中国的文化氛围有关，并且包含了一项尖锐又阴沉的警告，提醒人们忽视压力与执迷不悟之危险。这难道不会对社会及个人造成病态影响？特别是艺术家，因为他们需要保持某种疏离以维护清晰纯洁的视野。你确实也可以说，时代在变，人的追求、品味、艺术家这个角色、艺术在社会中的地位也都在变。叶锦添在观念上或许还是老派，但我们纵览一下普遍的美学景观、媚俗的浮华、今天卡通和波普画家花俏的未来派视界，当代文化是一个只要灯火通明就事事美丽的舞台。然而一旦灯光熄灭，我们就将被迫回到现实生活，要如何再脚踏实地，也没人知。

　　这系列作品中有一条意识流从中穿过。作品的质感与理念都符合标题中所表达的情绪。叶锦添寄望观众能启程朝圣，抛开眼前的生存，而随他一块儿去追求心灵与情感上的自由，虽然这趟旅途是形而上的，但目的就是要跟随他解开我们出于各种复杂的个人与普世因素而隐藏、压抑、忽视的心灵与内在情感。与此同时，作品的标题也带有一种更微妙但绝对同样切题的寓意：在此，艺术家我，就站在观众你的面前，我的灵魂裸露着，以展示我内心最深处的激情与矛盾。这件作品能感动我们吗？我们是否足够关心人类生存状态，乃至愿意把自我暂搁一旁，来考虑他所提出的建议？或者甚至愿意探讨作为个人的我们自己是如何帮忙宣传今天统治着全世界的疯狂、妄想、自恋、及任性的姿态。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确切的响应。即便如此，叶锦添杰出优秀的作品仍然能引起我们的心灵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