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矛盾的另一种解读——我看郅敏的《双生系列》

　　我认识郅敏本人已经太多年了，我对他作品的赏析，常常带着观察与纪录心态，他怎么能这么认真地坚持那么艰苦的事；他怎么能这么敏锐地梳理那么无序的世界；他怎么能这么残酷地直面你我内心的矛盾与不安？

　　在他宁静的外表下，是他那充满才思、充满矛盾、同时存在着虔诚与反叛、沉静与冲动的灵魂。他对艺术的追求是执着甚至是义无反顾的，这使郅敏的内心世界似乎永远是不平静甚至是痛苦的。那是一种寻求更理想境界所带来的燥动与不安。这种不安，带来了他作品风格的不断蜕变。

　　这些本来应该跟作品无关的事情有些干扰我，却也无意识地让我窥知了郅敏的《双生系列》陶瓷雕塑的由来：时代是集焦躁与无味、紧张和放任与一体的奇特统一体，艺术家进退失据，人人自危。《双生系列》貌似旁观的随意与距离感，实则是一种直面自我矛盾内心的紧逼和残酷。郅敏的研究生导师、中央美院雕塑系教授吕品昌在《“从雕塑出发”联展序言》中评价说，“郅敏的《双生系列》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严肃与暧昧并存，矛盾与和谐并现，多重歧义，耐人寻味。”其言甚是，或许矛盾感正是这系列作品的精髓所在。

　　郅敏的作品一贯不是叙事性的，正如他的人并非常规性的一样。就我看来，他昂扬的精神气质中始终掺杂着些许抑郁，对自我设定的目标肯定、执着、终至达成。应该说他是强悍而主动的，他作品所要描述的正是这样一种本质上的精神上的真实，那既是一种健康的、松弛的，同时又是紧绷的、急切的微妙情绪，它会让人隐约感受到生活在大变革中的新一代面对各种新的关系所独有的一种心态，唯其如此，它才使观者感到亲切、新鲜而又耐人寻味。从事雕塑的人，首先要确认自己同周遭事物之间的距离，所需的不仅仅是感性，更需要尺度。《双生系列》中或相拥，或相左，或极至黑白，或艳若红绿，或融合穿透，或拒绝背离，或面相背而身相连，或身相拒而心抚慰。正是这种种矛盾才会有冲击力，才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惊喜，大开大合间又有着一种潜在的逻辑与默契，这种凝结体蕴涵着强大的内应力，与空间的外压力相抗衡。

　　《双生系列》让我想到迷恋自己水中倒影而死的希腊神话里的美少年拿斯索斯，在我们嘲笑他连自己的影都不相识时，又有几个敢说，自己已经真正认识自己了呢？《双生系列》又让我想到弗洛伊德对梦的解析，梦中的衣香鬓影、锦衣华裘可以永远闪耀天使般透明的光辉，但蒙尘的生活依然现实、嘈杂、拥挤。按柏拉图《圣宴》中阿里斯托芬的说法，远古神话世界里有三种人，世界不是由男和女、而是由男男、男女和女女构成的，一个人用今天两个人的材料。岂料神用利刃将所有人一劈两半，结果世上的人为了寻找本应有的另一半，各个左顾右盼、惶惶不可终日。这似乎在某个层面暗合了郅敏《双生系列》的创作意图。而这所有的一切都终究只是我这个旁观者的肆意揣测罢了，当郅敏和陶泥、釉彩、炉火共处在寒冷或炎热的景德镇陶作坊时，他想说的可能远比这些要多吧。

　　生命中的这种相关性与悖反性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更多的时候它会被各种纷繁杂乱的物料感所遮蔽，被各种偶然的无因无名的心情所冲淡，但在这个炎炎夏日里，我披着一身暑气观看这些作品时，却深深感觉到了它的穿透力。《双生系列》将寻常的语言进行了创造性地挪用、并置和对接后，经过这一番陌生化的易容后，那些长期袭用的、失去原有升起的语言又获得了新的活力，以新的面目出现了。

　　传统陶艺似乎一直只是一种手艺，徘徊在艺术与日用间，由于还没有获得美学上的自觉，没有形成一套能入学术层次的理论思维体系，只能以一种经验的形态在流传。郅敏选择了陶瓷这种材料，坚持“陶瓷雕塑” 的重新定位，从雕塑出发，希望走出一条有别于传统陶艺的新路，他思考着，更用自己的作品努力实践着，《艺术，首先是一种诚恳的技术劳动》是他七年前写下的文章，七年来，他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努力，虽然困难重重，但那又如何呢？我们曾经私下讨论过，男人三十是一道门槛，迈不迈得过去可能对一生都影响甚大。在郅敏三十岁的时候，他做出了《双生系列》，这是在他经历了长久的抑蕴、蛰伏之后，在他经历了生活的反复折腾之后，在他走过了寻找路向的目眩和思考之后的慎重的新作品。他说：“我从正面看事物，也想同时看看其他不同面的世界。”这话简单，道理却不平常，从少年得意的一马平川，到青春时代的蒙昧迂回，走到三十岁的男人观看世界时多了一份通透、冷静，距离感的分寸拿捏更加得当。

　　我同郅敏相识在年少，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路上努力往前走着，我们共同感慨着前辈树立的高峰仰止，我们一起议论后学不留分毫喘息之隙地呼啸而至，夹在队伍中间的我们正逐渐失去青春的锐利，却还没能积淀阅历的平和，不免会显得脚步沉重而犹疑，但我们知道自己一天天对“我”有了更多的认知，我们也都还记得杰克·凯鲁亚克1957年写下的那句“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而我们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