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欧阳笃材，号涌泉山人，生于一九二0年，湖南宁乡县人。其父欧阳正熙，熟农事，其耙所过之处，水田如镜一般。欧阳笃材少时家境殷实，幼承家训，四岁跟叔父读书写字，八岁即能为乡邻书写对联。十四岁时，八百少年竞赛颜体名列第一。先生自幼酷爱绘画，借叔父所藏之《芥子园画谱》、《朱滌吾画谱》临写为乐事。其时，在新学中就读，故新旧文化兼而蓄之。1940年考入华中艺专，就读于王遐举、陈国钊门下。所学颇宽，有水墨画、素描、白描、木刻、水彩、版画和乐理，乐器、舞蹈、舞美等。因日寇侵略，学校依次迁湘潭、溆浦，后遗散。次年，考入因日寇战火迁至益阳的南京美专，求学于高希舜门下，备就高先生器重。两年后，南京美专缺费解散，遇华中艺专复学，再度转入华中艺专毕业。多年的国画专业训练，在名师指点之下，为其艺术道路奠定了坚实基础。　　欧阳笃材的人生道路，劫难重重。他毕业后从参加党的地下工作、游击战争、教书，到筹建宁乡县文化馆、报社记者，直到长期在长下搞农村工作，居无定所，流动多变，于画事几乎废弃。但他本是文人，曾任宁乡县诗词协会副会长，于读书作诗联，于书法，却如影随身，不曾隔断。至知天命之年，才得以重操旧业：“不画云山四十年，兴来蘸墨也惶然。丹青早废生花笔，一路崎岖一路巅”（题山水诗）。这段漫长的无序生活，他获宝有四：文人、诗文一也；书法二也；生活三也；磨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养气四也。他可能是历史上一个特别的画家：即无纸、无笔、无墨、无桌的“创作”，使他真正实践“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欧阳笃材先生之书画艺术发展，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从三十年代始至六十年代初。此阶段追求灵动、活泼和稚拙的风格，笔意展露出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生命活力和民族精神高涨的特点。　　第二阶段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九十年末，是欧阳笃材先生破旧立新的阶段。“依样葫芦未可求，奴书奴画费绸缪。取精旧法成新法，半信名家半信欧（题画葫芦诗）。”人过中年，经九磨十难，倒使他大醒大悟。书法与画的线条为一无二，似经万年风霜雪雨吹打，千载雷电冰旱苦熬的古藤，沉而起，静而动，退而进，刚而柔，曲而直，屈而伸，凝重而飘逸，作生命的抗争，作勇者无畏的强行，象压在巨石下的竹根，冲破千难万阻，总向有灿烂阳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伸展而去！作品风格苦涩而古朴，极富沧桑感。　　第三阶段，是九十年代末至今。这阶段已由心灵书写转换成用毛笔书写十余年。大致是他七十八岁开始的又一次变法：“几回搔首向苍穹，撃楫当年一梦中。三生果有轮回说，不信来空去也空“（励志诗）。走入古稀之年的欧阳笃材再度变法，笔墨中舍去了苦涩，变得苍老而明丽，详和而辉煌，凝重而幽静，自由而自然，天人合一。笔墨多变，未知起笔落笔于何处，率意挥写无定法，随心所欲。大气磅礴、高古旷远，富丽堂皇。似春天之山花烂漫，如三秋之霜叶绚丽。欧阳笃材的画，是文人画与画家画的一种现代感很强的新形式，既有很深的传统，又力求更新创新。　　他是一位文人画家，几十年博览群书，而后自然成为一位诗人。他的诗，崇尚陶渊明平淡清新自然一路，随寓意而发，不刻意追求，内涵却深刻而耐人寻味。但他从不以诗人自居，很多诗随写随丢，尚存的仅50来首。偶尔完成一幅画作，随意填写一首，自潮为“补白”。　　他对书法颇得真经。从少年至古稀之年，对篆隶行草、各家各派，细心意临，领会其精要。临而不僵守，进而师法自然。逐渐悟出古藤爬壁之章法，凿石用笔之法，草木采光的自然的结字，笔随意转似乎无法的自由挥写。在形式感上，弯弯曲曲摇摇摆摆正正歪歪，舒舒卷卷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圆圆扁扁宽宽窄窄稀稀密密轻轻重重。其内在的美则追求哲学的对立统一，求奇出正合，似曲而直，欲倒达稳，狼藉而趋整，不齐之齐，乱而求序，无意于佳乃佳也，似汗血宝马驰骋于大漠来去无踪。观者难寻出自哪家哪门哪派。　　欧阳笃材先生其人、其诗、其书、其画为一无二：其画平淡、自然、宁静、水墨淋漓、浑厚华滋、富丽堂皇。我们从其画中可读到大气的特性，大笔阔墨是大，率意挥写是大，线条弯弯曲曲、大块凿墨是大；不加修饰、自然而为是大；小题材大手笔是大；笔墨简练或纷呈繁复是大；气势磅礴亦是大。重墨与大气度的独有书法线条书写形式感，使他的画具有独立的形式语言符号系统，从而在本世纪重新诠释了中国花鸟画，我想，他在美术史上当会留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