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锦：溯源

　　蔡锦有一件早期作品仍挂在她的工作室里，看起来好像一幅以红色为基调的风景画，色调相对暗雅，有些地方更接近紫色甚至黑色。[i]它犹如齐丹后期林木密集的风景作品中的一块块石头，但实际上这件作品画的却是她工作室的地，并散发出一股有机的能量。我们在这张画布上所看到的图像与一些自然形成的图案——比如潮湿的墙壁上的霉斑或地上的种种污渍——之间的关系便是她艺术创作的基本韵律。

　　当然之前有很多年，表面的具象掩盖了她作品背后真正的活力。我所指的便是自1990年来作为她主要创作灵感源泉的植物，那便是她在安徽老家见到的一棵凋零的美人蕉。那棵布满尘埃、枯槁的植物深深吸引她的缘由可以说是超越理性思考的，不久她便用了好多胶卷来捕捉此种植物的各色形态。最近出版的个人画册中包括了蔡锦1990年至2012年之间所创作的345件《美人蕉》系列作品，而艺术家似乎也没有终止此系列的迹象。这一植物在蔡锦的艺术创作中无处不在，出现在画布、床单、鞋子、自行车座椅、浴缸甚至地板等各类媒材上，可以说对蔡锦作为艺术家下了定义。而她最近的作品中，却展现了更多无法辨识、具有脉动的形态，从不同程度上让人联想到植物或身体器官。经过了漫长的创作积累，生长或腐朽的自然进程成为了她艺术风格的另一面。《溯源》便是艺术家尝试从《美人蕉》系列蜕变到《风景》系列的首次重要展出。

　　由于包括个人、艺术、尤其是心理上等各种原因，蔡锦发现自己对美人蕉的情有独钟逐步减退，甚至不再出现在她的作品中了。从个人角度而言，不难在她的作品中察觉出其人生中的几个重要转折点。在对这专一主题痴迷了七年之后，她移居到了纽约，一待就是十年。在那里她生下了女儿易易，出于对颜料气味可能危害婴儿健康的顾虑，在1999年至2001年之间她将绘画搁在了一边。2007年她带着女儿回到了北京，自那以后开始投入到“风景”系列中，这些创作的累积便形成了此次展览《溯源》。

　　蔡锦对外界有所保留，当艺术评论家让她去阐述自己的作品时，她往往避而不谈。她给出的答案往往是，不，她没有试图用作品去表现女性主义的观点，在鞋和床垫上画美人蕉时她的脑海中也不曾出现过鲜血。她也不倾向于从形式上分析自己的作品，却更乐意分享自己在画画这一过程中感受到的强烈的乐趣。实际上，在讨论其作品的意义的对话中，她强调的是绘画的过程本身。在大尺寸的画布上，为了避免身体的过度伸张，她从大约肩高的一小块地方开始，顺其自然地扩展到画布的各个角落，从中她得到了一种愉悦。

　　虽然一贯如此，但当她的作品大体上抽象化以后，就更明显了。当1991年美人蕉在她的绘画中替代了人体之后，在画布中很少有机会能捕捉到美人蕉周围的真实景观。蔡锦在安徽省祖母的家中长大，她谈起了自己从小就一直对霉菌繁衍的图案和雨水沿着窗户留下来等自然现象非常着迷。一旦找到绘画的主题后，她的创作便籁于天成地扩展开来。她不加思索，每落一笔就自然而然地促成了下一笔。画布上美人蕉顺着她的笔触自然蔓延开来，就好似她小时候观察入微的污渍和霉斑一样。

　　在她的很多作品中，颜料多层厚重，给人一种幽闭恐惧的效果。但也有时背景中的空间豁然开朗，创造出一点呼吸的罅隙。当我们将《美人蕉209》和《风景3》相比较后，就能察觉到2003年是一个明显的转折点。《美人蕉209》中几片叶子背后斑点状的背景成为了《风景3》中的前景。对蔡锦而言，在从一个状态转变到另一个状态的那一刹那，作品就变成了风景画。

　　这些画又如何是风景画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看看她的油画和素描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产生的。与此次展览中的巨幅油画形成对比的则是一系列水果素描。她被两只放在餐桌上的梨所吸引，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仔细观察后，梨干瘪了。她的素描风格与众不同，笔触并非是传统的直线形式，而是以细密的圆圈方式有节奏地在纸上移动铅笔或圆珠笔。如此通过长时间耐心的工作，她创作出了十分独特的素描作品。这样写生静物的方式看起来好像太费时间，不是很有效率。然而，恰恰是通过这些深浅不一的圆圈式的笔触，她创造出了这些事物的三维效果。

　　仔细观察她最新的油画作品后会发现相似的圆圈式笔触从落下第一笔后即兴随意地扩展开来，逐渐消失在画布上颜料运用较为松弛单薄的区域，然后又凝聚成更加具体的形象。这是一个不可预测的过程，就像蔡锦拒绝多做阐释一样，很难用文字去表达。但正因如此，便可以用各种方式去诠释这些油画。我们看到的是夜空中的星云还是肉眼无法观察到的微生物繁殖?这些形态的原型是动物、植物还是矿物?她所钟爱的蓝色也不禁让人联想到天空和大海，而些那不规则的形态则好似云朵或海洋生命。换句话说，它们将观者引领入一个浩瀚的空间领域，而不是像一株静静地立在那里的美人蕉。

　　对艺术家而言，这些油画并不是本意上的风景画，而是心中的风景画，是她在画布上花了无数个小时、凭直觉任由画笔牵引的结果。这样毫无目的的创作过程就好似在幻想中的一片风景中散步一般，给了她本人极大的乐趣。她非常惬意地陶醉在自己的绘画过程中，创作完的作品展现了她在重新找回自信及生活的乐趣的同时，所进一步达到的愉悦的精神领域。

　　无疑，移居纽约十年后又回到中国是她作为一名艺术家的生活发展道路上的里程碑。在纽约的十年中，她与家乡几乎没有联系，唯一的接触也就局限在那些破损的、她年轻时拍的美人蕉照片。一回到祖国，重新浸浴在出生成长的熟悉环境及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时，她的情绪一下子放松了。另一个幸福源泉则是她女儿易易的成长过程，易易也同样在新的环境中茁壮成长，学到的中国水墨画技能让母亲感到十分欣慰。

　　这一系列事件对她的作品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反思它们的意义时，蔡锦认为她新的风景作品应该说是一种“溯源”，她又回到自然中寻找灵感和发现生命与喜悦。这些作品也给人一种喜庆的感觉，如同还没有画神灵之前那种洛可可式的天空、海边岩石间充满各类生物的潮水潭、或宇宙中的壮丽景观。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诠释这些作品，就犹如墙上的污渍和地上随机产生的斑驳印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