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宁静有奇景

　　2002年底，我在观赏徐希先生画作后写的一篇文章中曾预言：“我们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看到徐先生更多更好的作品诞生”。在这之后的十余年中，我们大家果然不断地看到他不竭的灵感、叠出的新作、变换的画风和绝妙的题材。

　　今天，也就是2013年1月10日，我又收到了徐先生刚刚出版的2013年主题画年历。在开启邮件的时候我已经情不自禁地欣喜若狂;邮件打开之后，不出所料，与以往的经历相似，这批新创作的扇面抽象水墨画，再次让我感到强烈的心灵震撼和思绪撞击。而且这次带来的不仅是无尽的想象，不仅是兴奋和感慨，而且是一种心潮和情感上的大幅度“穿越”感，因为这12幅巧妙融合东西方艺术手法和不同纸质效果的神奇扇面，让人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地域、穿越了朝代与流派、穿越了主观和客观、穿越了内在意境与外在画面，走进了充满意趣和象征性、似真景又似梦境的大自然风情中。

　　与传统扇面创作不同的是，徐先生这批新创作的抽象扇面画不只在中国宣纸上进行水墨渲染，而且特别选择和运用了中外各种纸张和综合媒介进行中国扇面的主题创作。上宽下狭的半环形扇面原本是一个被限定的空间，要求艺术家精心构图和匠心独具，寓心意于平面、化有限于无限。徐先生既认真承接传统扇面画讲究气韵和造诣的规定性条件，又明显强化了扇面画以少胜多的创意性，强化了它们值得近距离细细品味的瞬间开放性。显然，这组抽象扇面画作既造就了全新的扇面意境和韵味，又保留了中国画特有的“忘情于自然”的高贵艺品，而它们的欣赏者早已从中国走向了世界。

　　笔随意转，墨随心境，徐先生仿佛在向画面自由挥洒水墨和颜色，借水墨遇纸即化、不可逆转和修改的渲染之力，在自由与控制的双重力量之间，化染出千变万化的自然笔触之机理，引发了无穷无尽的色调游移与变迁。有大色块、有点线面，有长线条、有短线条，有音乐般的旋律和跃动、有各具一格的平衡与和谐，每一幅扇面都在形象的有形与无形之间、设色或重彩的深浅之间、构图与布局的虚实之间，变幻莫测而又左右逢源。这些神奇莫测而又层出不穷的构图、色彩和意境变幻，让人浮想联翩，想到宇宙的无穷变化和无边无际，更想到生命和生活的万千独特和各种神奇。

　　正由于这些尺幅小画，却具有的巨幅大画的震撼力，细节耐人寻味，让人百看不厌，所以我也不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馆看到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1912-1956)抽象大画时的特有心情，兴奋而又感慨，为之着迷又被其震撼，远近观赏、流连忘返，从此总也不能忘怀。三十多年间，中国的经济已经迅速增长，赶上最发达的西方诸国;三十多年间，中国的绘画也飞速前行，与西方当代大师异曲同工、并驾齐驱。而徐先生肯定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代中国画家之一。

　　徐先生的水墨抽象画与西方抽象画的主要差异，体现在他真正完美地表现了东西方文化精神和技艺之独创性结合。虽然这个“中西结合”之说，如今往往被任意使用和话语泛滥，由之导致的语焉不详和语义贬值让人无可奈何和无比遗憾。今天的中国艺术收藏界已陷入种种缺乏创造性文化的困境，无论是资本当道、权力承租、古玩迷信、模仿成风，还是炒作不止、唯利是图、自我复制、自大浮夸，都严重破坏了艺术界真正需要的进取精神和美学品格。但徐先生的画作也恰恰在这种泛滥和贬值的海量画界凡俗之作中，在这种收藏市场泡沫成患和众人盲目“跟风”的陈习中，尤显其无可比拟、不可替代的“正道”、“原创”价值。

　　徐先生最令我敬佩的是他一贯秉持的智慧人生态度。他是那么尊重知识和热爱学习，将整个世界的信息资讯都当作自己取之不尽的精神源泉。他光顾书店的次数、仔细阅读过的各类书籍、参观过的博物馆和艺术馆，比我认识的人都多。文明史、美术史、民族文化、名人自传、文学小说、影视剧，以及最新发生的政治事件，都在他关注和思考的范围之中。在与他交流的过程中，我常能聆听到他对世界级名人、大师经历与成就的深入分析与思索，也听到他对身边人事和朋友的深入理解和从中得到的启示和收益，无论是他人的成功经验和秘诀，还是他人走过的弯路、歧途，乃至他人经历的失败、挫折和困惑，都能成为他思索的对象和创意的启迪。这些“为我所用”的广博人生问题探讨，既让他视野开阔、心怀坦荡，远离固步自封和因循守旧，也让他博采众长和触类旁通;更重要的是，能让他总结众多人生真谛、始终坚持早年立下的理想追求，不停地进步、提升、发展和完善自己的人生和艺术。

　　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徐先生的生活定力、人生阅历和艺术境界也同步增长，所以他的内心世界没有任何禁锢和恐惧，既能像一个刚出道的新人充满创作热情，对生活始终满怀好奇、信心和热爱，又能将书本知识与社会观察进行深入整合和细细消化，让自己时常充满前沿思想和创新的冲动。他是真正理解了东西方艺术的多彩与异同之人，所以才能确实发现结合之路和综合之方。他卓然不群的文化素养和精神素质与他独特的思维和创作方式是真正一体的，他的艺术实现与自我理想实现是真正一体的，因为他总是清楚自己的愿景和最新创作目标是什么，清楚如何用笔墨、用材质、用色彩去一步步实现它们。

　　正是一以贯之的“求艺就是求思维”的人生态度，使得徐先生的水墨抽象画与任何一个西方艺术高手、流派或中国古代与现代的大师风格都不同，完全是道道地地的东方式抽象画。一百年前美国作家华莱士·D·沃特尔斯(Wallace D. Wattles，1860-1911)在他的名作《财富的秘密》(The Silence of Getting Rich)中曾说：“你必须摆脱竞争的思维，你要做的是创造，而不是与他人争夺已经存在着的一切，这样你将会得到和拥有更多。”徐先生的艺术生涯也充分验证了这一点。他功夫深湛、笔韵奇绝的艺术创作让人由衷尊敬，因为那是在不断地独自拓荒辟路，为后人真正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艺术高地。

　　类似“摆脱竞争思维、献身创造活动”这样的正确人生与艺术思考方法，在徐先生早年的时候就已经牢牢地确立。回望他一生的探索原点，会发现那些其他人着力甚久的艺术个性自我发现问题，在他却是早已真正解决的基本问题。他最早的对景写生，就已经创建了自己鲜明的风格。黄胄先生看了他那一时期的黑白素描写生之后，就曾经为之感叹的说“你的风景写生画得比我好。”至今看起来，这些早期画作仍是他一生的不悔之作，是他个人风格系列中的早期精品。他多年来创作的其他主题画，雨、雪、夜，花卉、都市风光、世界风情、抽象扇面主题等等，都是他个人风格的继续拓展和延伸。

　　徐先生常与我聊到的一个话题，就是感恩和感谢。他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好时代，他经常说，要珍惜这个时代和现在的条件，作为一个艺术家拥有的时间、精力都有限，而当今的世界诱惑太多，像金钱、财富、名气，以及人际关系等等，你必须必须要把握得住自己，主动拒绝很多的诱惑和排除不必要的干扰。观念所到，身体力行。据我所知，他四十九岁时就曾放弃了可能成为人民美术出版社社长的机会;五十几岁时又拒绝一所私人美术馆聘他担任馆长的之请;1990年日本的一家大画廊以每年提供二十几万美金的条件要做他作品的“世界代理”，这个金额在那个年代是惊人和具有极大诱惑力的，可徐先生为了创作的自由，不为所动，婉言拒绝了。之后，徐先生又在中国绘画市场和收藏市场一片繁荣、蒸蒸日上之际，选择远赴美国文化中心纽约市旅居，一呆十几年，这好像是自弃良机，可纽约艺术环境的经历却给了徐先生绘画艺术的大变革和转变，他的艺术风格也经历了突破性变革和多样性丰厚，创造了他一生都极为重要的“纽约组画”、“美利坚组画”和极具现代意识的中国水墨画，使他原有独创风格中又增加了当代西方艺术的优质元素，让他中西结合的画风攀上新高度，也让他的作品更具世界性。

　　多年来，徐先生的日常生活也极其简单，他谢绝了太多不必要的会议、聚会、社交和应酬活动，在一个喧闹的时代，心无旁鹜地做一名静水深流的画家。20世纪90年代来到纽约之时，他就有意放弃开车，不学英文，简化生活，集中精力按自己的方式游学和做画。他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享受纽约的生活品质和绘画天堂的环境，每当他要去博物馆和画廊时，就带着让儿子写好英文地址的字条打出租车出门和回家，虽然出租车司机有可能让他多绕几圈多花车费，但在他看来，这都是小事，人生需要抓大放小，明白利弊和得失。所以实际上他在纽约时去看的画廊、博物馆，新旧书店，比别的纽约艺术家要多许多。法国画家爱德华•维亚尔德(Edouard Vuillard，1868–1940)的一个小型展览在布鲁克林美术馆展出时，徐先生立即发现了它的价值，并认为维亚尔德是被低估了的大师。他在世时远没有同是法国纳比画派的皮埃尔·博纳尔(Pierre Bonnard，1867-1947)名气大。而如今，维亚尔德画作的价值和价位都已经成为了当代法国画家之最。可见，慧眼识人也能智慧自身。

　　徐先生当年住在纽约的布鲁克林区。有些纽约的艺术大收藏家原来是不可能去那个区域的，但由于被他的作品所吸引，千方百计找到他的“寒舍”观摩新作并邀请他参加各类艺术聚会;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崇拜他艺术的大藏家，有时邀请徐先生赴会时，会要求司机下车，自己亲自为徐先生开车以示尊敬。其中有些藏家对徐先生的画独有所爱，将徐先生的画与他们收藏的雷诺阿、凡高的画摆放在一起。徐先生不懂英文，多次出席聚会也没有记下这些大收藏家的联系方式，反而是这些藏家几十年始终跟踪徐先生行迹，即便徐先生回到北京后，也从不间断地定期派人去拜访他，这也说明智慧之艺术大家，也不可能错过具有慧眼的收藏家

　　石虎先生说过，徐先生对购买和收藏者的态度总是“守株待兔”式的，他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他的艺术上，他的画室中总是那么安宁和平静，这种“神定气闲”是当下多数人难以享受的艺术人生。心神宁静有奇景!正因为他总能在心态和心情极好的情况下潜心创作，所以他总能心想事成。徐先生不是空想家和梦想家，一旦思考和感觉到了水到渠成之际，他就会用全部的精力和毅力去把构想变成艺术现实。按他的话说就是咬紧牙关天天坚持，极其有效地工作。每一次他有了新的想法、题材和愿景时，他都能用语言把它描绘成一个清晰的影像或画面，然后反复地提及和完善它们。他能让自己的心灵一步步无限地接近和亲近他心中至高无上的绘画追求，从“意念”到“说出”，从纸上落笔到精准透彻地完整表达，凡是他渴望过的、思考过的目标，经过刻苦自励的岁月，他都逐一实现了。目前我知道他又在计划着待这套六卷自选集完成出版、2013年在中国美术馆的个展结束后，开始“荷花”主题、“陶瓷瓶”主题和“世界各地旅游”主题的下一阶段创作。这些新作的意韵和构想，早已在他的心中酝酿良久。

　　我相信徐先生在编选这套六卷自选集大型画册时的心情是非常愉快的，这是他对自己几十年艺术生涯的一个回顾和总结。这套自选集的出版也让许多同行、朋友、美术爱好者、收藏者，有机会感染他的艺术人生观和超越时空的艺术生命力!相信徐先生还会继续他凝神潜心的艺术创作，让我们分享他无比的信心和不断提升的成就感。

　　潘一杭 著名画家、艺术评论家。1981年毕业于原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1988年获美国马里兰艺术学院硕士学位。1989年定居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