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每人都评个奖”

　　孤独症画展自2008年以来已经举办了五届，在中间美术馆是第三次。清华美院教授李木老师是孤独症画展最早的推动者。最初，展览的性质侧重公益。深究办展缘由，李木老师的本意并非只是唤起公众关注这个弱势的群体，他最早的动力出于对作品艺术上的兴趣和专业上的认可。李木老师从艺术和教育的角度看到这些画作的学术价值，他执着地通过展览实践的方式，让这个群体给中国现阶段的艺术界和艺术教育界以启发和对照，并让公众认识到这个群体的特殊性有值得大家认识和反思的地方。这些永葆天真的绘画是我们自认为正常社会的一面镜子，它的存在让我们看到现实中的可能性，提醒我们忘却了的——艺术最重要的真诚品质。可以说李木老师在倡导一种新的启蒙，这种新的启蒙是让寻觅民族出路的艺术家和教育体制的决策者向“天真者”们学习。

　　由于孤独症的医学诊断在中国起步时间不长，画展这样的活动更是新事物，我们展览中的26个参展者就以孩子居多数。参加展览的画家年龄最小的六岁，最大的20岁。在展览筹备的过程中，我们接触的家长都或多或少对孩子的“自主选择”存在疑问，对美术馆的肯定也将信将疑。家长们以既成标准去衡量作品，会觉得孩子们画得不够好，形象识别程度低，甚至于认为不正常。而个别家长对孩子自己的选择不能接受，把孩子的画当垃圾扔掉。支持孩子自主选择的家长和教师非常需要外部的支持和鼓励，因为他们也面临很大的社会压力。家长们的普遍意识是希望孩子能够正常起来，想方设法让孩子学写实绘画的技巧和对某种特定画材的驾驭能力，接受正规化的教育，体制化的训练……这肯定没有错。但我们认为去适应社会现状的同时，更多的人、社会机构应当挑战已经制度化的、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争取外部环境的改善，给予这个特殊群体自由成长的空间。我们希望他们“正常”起来而付出努力的前提，是不忽视他们的兴趣和关注点。这些作品带给人耳目一新的感受是真的，孤独症人群的画是正常的，与众不同是正常的。我们相信，这些画是起点不是终点，是有意识的、有目的性的。家长们反复地问，能让他们自己做主吗?这样下去行吗?——大家可以共同努力!他们与正常孩子一样，他们需要呵护和自身经验的积累，不是强制干预和美术教育中普遍存在的标准化训练。

　　到2012年，孤独症画展由侧重公益尝试转向公益与学术兼顾。展览由以往的明星主导转为学者主导，收藏由公众的慈善行为转为美术馆的研究行为。展览前我们通过一次特殊机制的评选，推出一系列新的举措。评委邀请了艺术专业和艺术专业之外的九位不同行业的权威人士：北大生命科学院教授魏丽萍，社会学家冯波，北医六院专家刘靖，中央美院谭平、武艺教授，清华美院史论系张敢教授，艺术北京博览会总监董梦阳，世界艺术期刊主编徐亮，保利拍卖现当代艺术部总经理贾伟。评委们从每个参展者的作品中评出一张最值得鼓励的，既不选优淘汰，也不做横向比较——给每个人都评一个奖——每人一奖是为了鼓励参展者自身兴趣的独立发展，也是给家长发出的讯号：请允许孩子向自己的兴趣发展，不要过多用现行教育的固定标准去干预。

　　在制定评选机制的时候，我们美术馆内部也犹豫过。因为给每人都评奖可以被误解为没有标准，没有学术意义的人情、过场。然而，尽管此举的人情成分很重要，也应该重要，但是评选对艺术规律是尊重的，也并没有妥协。孤独症群体是纯真而缺乏功利心的，参展作品有的天真、有的成熟，每个孩子在艺术上都自成体系。这并非没有标准，而是外人必须兼顾具体情况下的多重、复杂的标准才能避免被行业偏见蒙住双眼。与一般评选要求冷静相反，我们的评选工作首先要“入戏”，对个例具体地认识，尽量全面地了解。裸露的眼睛反而能看到参展者细腻的情感，有力度的理性思考，因为他们用自己发明的方式描绘瞬间的感受，刻画物体的质感，面部的微妙表情。画中的形象、色彩，与创作者的生命、情绪连在一起，每个人的画是一个世界。他们值得用以评价艺术家作品的最高标准——尊重个人的标准。所以，评选遵循划定的范围，以了解为主，依个体的具体情况有别对待作品。评委针对每个参展者的作品都有一票，根据单幅作品最终的票数叠加，选出每个人最值得鼓励的一幅。胜出的26件作品由美术馆出资收藏，用于日后的研究。

　　评选机制在实施时得到了受邀评委的支持。于一个晴朗的周末早上开始，评选工作充实、愉快地进行了一整天。有的时候选票相持不下，评选三轮才得分晓。评委们常随着对作品的认识进程几次改投不同的作品，非常投入角色。评选过程中意见的交换和讨论，其性质包含鉴别的意思，但不是对真假和优劣的区分，而是通过画去读出意图，从字里行间把创作者和作品统一。评选过程要求这些占据行业权威地位的评委把自己放在一个学习的位置，用开放的心态和新的眼光去看，做出符合内心的选择，发出代表个人的声音。这样的评选结果交出的是自己，对评委倒像是一次道德考验。真正的审美与道德确实关联，感谢小画家们打开我们的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