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草枯凋——庞薰琹的《冬》

 　　此次北京诚轩秋拍油画雕塑专场重点之一是庞薰琹创作于1940年代的油画《冬》(拍品编号880)，这是近来拍场出现的著录最清晰完备、创作年代最早的庞薰琹代表作，也是他为数极少的风景油画中的经典。

　　庞薰琹从不轻易画风景，他在自传中坦承对风景画不太感兴趣，因为凭借现代摄影技术完全可以达到复制风光的目的，亦不后悔尽管青年时代游历虽广，并没有沿路以此为题作大量风景写生。他认为用笔去表现画家的内心活动和脑中的想象，才是摄影所不能取代的绘画的意义。所以他很少作风景，而一旦动笔，往往是他心中有所感，也是他艺术观念酝酿成熟后的独特呈现。从1998年人民美术出版社结集他一生代表作品出版的《庞薰琹画集》看，庞在1949年解放之前创作的风景油画，今仅存四幅——作于1940年的《郫县旧居》、1947年的《冬》与1948年的《上海里弄屋顶》和《上海街景》。除了《冬》一直在私人收藏领域流通之外，余作都为庞薰琹美术馆所收藏。

　　《冬》作于庞薰琹执教广东省立美术专科学校和中山大学师范学院任内。1947年，庞薰琹接到广东美专聘书，隔年旋即离穗返沪。他在广州仅生活了一年的时间，但广州的天空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事隔多年写自传《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他曾追忆“在未去广州之前，我总以为广州的天是蓝色的，哪里知道广州的天是灰色的，有太阳时也是灰色的。”在《冬》所画的屋外即景里，灰白色的天空清冷又寂静，占据了整个画面二分之一的位置。他着力表现在灰白色天空映衬下交错的枯树枝，以中国画白描的线条，极为工整地写出枝条的纤细感和舞动感，树干和主枝以双钩线条再填色，显示了庞在40年代初画过大量的白描古装仕女后锻炼出的线条功底。为了表现冬日天空的辽远空旷，也为了交待出枝条间的远近空间感，所以细看天空那肌理分明的灰白油彩，并非一片光滑平整，而是布满了朝不同方向运动的细腻而整饬的笔触，暗示着它们仿佛是那瑟瑟刮过树枝间的寒风。

　　整幅画面的构图被中景枯树的枝桠切割成v字型，富于装饰意味，尤其是近景的斑驳砖墙，调和了不同色阶的方形色块，丰富的变化按照装饰的逻辑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和谐，大概庞薰琹研究过大量中国传统图案后，已深得视觉要素的装饰之趣。在西方美术史上，将艺术家情绪与装饰风格巧妙结合是维也纳分离派的最大特色，有别于分离派代表人物席勒、克里姆特浓郁又神经质的气质，《冬》弥漫着一种清而浅的惆怅，恰合日本俳句的意境，是“冬寒草枯凋”。这种气氛的营造成功，归于整个画面的色调被统摄在一种极为和谐的灰调子里，尽管有几处砖红、草绿和墨绿的跳跃色块，却丝毫没有破坏色彩的整体平衡感，反而生动了画面。

　　1947年抗战虽胜，时局还是不靖，庞薰琹自从1930年留法归来，先是长期失业，决澜时代，又为贫窘所苦，抗战以降，奔徙劳碌，对他来说，广州教学的一年已算难得，在以逃难为主调的生活里获得短暂的安定，有了潜心作画的可能，但今日也仅存水彩画《榕树》以及油画《广州静物》和《冬》，其中《广州静物》现藏于中国美术馆。

　　应该说从决澜社30年代后期落幕至解放前这一阶段的创作，是庞薰琹个人风格成熟、创作力旺盛的黄金时期，最能代表其融合中西、不落窠臼的艺术风貌，让我们看到了现代西画早期在中国发展进程中，一种能真正代表中国文化和审美精神的现代主义艺术出现的可能。解放后他碍于公务冗事，后又运动不断，庞薰琹的画风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是在其既成风格上的深入和延续，加之历史原因造成，早期画作留存寥寥，绝大多数的作品又为中国美术馆和庞熏琹美术馆收藏，《冬》作为近来拍卖场出现的唯一一幅著录完备、流传清晰有绪、创作年代最早的风景油画经典之作，可谓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