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出租——经济的欲望和欲望的经济

　　林美雅多层次的艺术作品具有独到的美学，让人惊艳。在作品中，她不仅关注她所聚焦的主体，而且关注技术手段的限制。这使得她创作出的作品无法过于简单地解读。

　　很寻常的一天，在很多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中我第一次见到林美雅的作品。她一系列的摄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图像取虽材于日常现实生活，却充满诗意。照片上，一个人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捕捉到的光影是时间流逝的印记，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再看到她的作品是几年以后了，展示《卡拉OK女神》的灯箱深深吸引了我。对于这件作品，观众的亲身体验显然至关重要：观众走近时会被灯箱播放的音乐慢慢催眠。再走近，几乎要碰到这些女神时，音乐变成了某首歌。艺术家把灰暗的现实画像变成了光芒四射的物体，这种手法也把我催眠了一会儿，继而曝露了我想要占有它们的隐蔽欲望。

　　要确定美雅作品的主题，有两条主线我想明确说明。第一条是她的作品中随处可见对降低到身体存在的人的生存状态的描画。这些人包括：社会底层，被放逐的人，以及非法人员。他们被排斥，被掩藏，他们是不合法的存在但被人们容忍。美雅的几件作品带我们走进他们或想象或真实的生活。在作品中，她拒绝把他们表现成受害者，而把他们的身体作为出发点。这些身体是沉默的，被带入各种情境，来展现他们忍耐的极限，以及会在多大程度上满足顾客的需求。美雅不可怜他们，所以刻画出了他们真实的样子。

　　2005年的作品《红女孩绿女孩》让我们一瞥两个妓女的日常生活。她们的身份一看便知，而艺术家也没有把她们的生活浪漫化。我们看到的是她们日常生活客观的琐碎 ：无所事事的时候，工作之前休息片刻，夹缝中的时间，现在以及未来让人麻木的现实，简单的人生，像周围其他一些人那样简单的人生。

　　美雅决定不把底层阶级表现成受害者，而认为每个人毕竟都有选择走哪条路的自由。尽管如此，似乎别的人或我们称之为环境的东西已经为她作品中的人物作出了选择。这些人别无选择，只能为这个不断需要流动劳动力的新市场提供自己赤裸裸的身体。显而易见，他们无路可走，剩下的只有对路的幻想。

　　然而，这些人似乎并不绝望，他们随时待命，愿意做各种工作。你很难判断他们的年龄、过去和背景;我们只看到他们的现状，也是无所事事，等着更有效地利用时间。看到他们什么都乐意为之的态度，美雅决定采取更主动的举措。在《民工系列之二 (2007)》中，她租用了他们的身体，设置简单的任务和游戏，让他们在摄影机面前完成。为期五天，她想测试他们愿意服从到什么地步。结果看来，他们可以无限地地满足雇主的要求。美雅成了他们的“主人”，有条不紊地在空间里指挥他们的身体，为摄影机演奏了一首由这些民工的脸、手、腿的运动组成的交响曲。在《雨中舞 (2007)》中，她雇用了一个由女舞者和乐师组成的表演团，表演团自称能在任何场合任何环境下演出，美雅就较真了。表演团的节目单上有为葬礼准备的悲伤歌曲，嚎啕大哭，也有适合婚礼和节庆的欢快乐曲。他们为美雅在船上载歌载舞，还得小心不掉进水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海水奔涌，下起雨来，但我们的舞蹈演员坚持表演，不顾一切只为达成使命。

　　一开始，美雅把所有这些不同的人放入新情境和人造场景的做法让人发笑。过了一会，我们意识到屏幕上这种悲剧性的表演原来只是为了取悦观众。于是，观众忽然发现他们脸上戴着隐形面具，古怪的面容不再，而是变成了折射自己目光的镜子。他们的身体也成了镜子，反映出他们生存现实之沉重，他们不得不每隔两天“游戏”，此外还有飞速前进的自由资本主义主宰的更严肃的游戏。自由资本主义已经在社会底层新发现了一个金矿。在这个全球化的新浪潮中，在中国还是在某个西方国家当非法劳工变得无关紧要，反正主人一样，奏出的交响曲听上去也仿佛。

　　对美雅而言，她把他们人性的一面带回到屏幕，让我们直面他们幽灵般的存在状态。在《民工系列之一：等待蒸发 (2007)》中，我们不得不观看和真人等大的投影：他们在不可名状的空间里出现、走过，然后消失;从莫名的地方走出来，又像幽灵一样消失。可以看到他们一样有脸和手，穿着衣服和鞋子。面对虚幻的街道上这几十个非法民工，我们不禁问自己：他们和我到底哪里不一样?

　　中国几十年前憧憬的未来难道就是这些数以百万计的沦为社会转型剩余品的身体吗?在《失乐园 (2007)》中，美雅创造了一个世界：乍看之下如幻似梦，再看更像一个梦魇。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像我们孩提时那样坐在玩具电动车上，周围是一个色彩过于艳丽的花园，他们显然生活在虚幻的世界。背景音乐是一首颂扬美好未来的歌曲的慢版，但几年以后发生的警示世人的事件使歌曲原本乐观的基调蒙上了迷幻而可怖的色彩。

　　这种想要抓住过去、理解现在的愿望是美雅作品的第二条主线。她根据家庭相簿上的照片新创作的系列影像也反映了这一愿望。通过介入过去的场景制造新的情境，把对照片的客观记忆呈现给我们。过去变得有趣甚至荒谬，变成了具有讽刺意味的《美好旧时光 (2008)》。人的记忆能忘记坏事美化好事，记忆环绕衬托着这些牧歌般美好的照片，使得美雅不由得把玩一番，以获得乐趣。

　　另一方面，对其运用的媒介，美雅显示出非凡的掌握力。这一点在处女作《喘息者 (2001)》中表现得一览无遗，影像把我们带进一座废弃的工厂，摄像机随着台阶、墙壁和天花板的建筑线条移动，我们听到一个人被迫跑过这个空间沉重的喘息声，也随即意识到自己也快呼吸不过来了。不到一分钟的观影体验让人领略了移动图像的威力，以及它们对身体其

　　他部分的影响。这种类似晕船的感觉充分证明了图像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力量。在这件作品中，艺术家技艺娴熟的双手赋予了摄像机这种力量，给予我们重要启迪。

　　美雅擅长描画现实和真实人物，她迫使我们深入自己的灵魂和身体，考验我们是否还有感受力。关于作品《悲伤(2002)》，不同情人物是无法创作的，但是美雅避免了这种情感，表现了仍有感受力的身体的快乐。这样的身体和灵魂将对我们已然成就的未来负责，对我们生在其中的未来负责。

　　“……生于此

　　就医昂贵，死反倒便宜

　　律师昂贵，认罪反倒便宜

　　生于此国：监狱人满为患，精神病院大门紧闭

　　生于此地：大众把傻子捧成富有的英雄

　　生于此

　　行于此 历于此

　　死于此

　　哑于此……”

　　查尔斯 · 布可夫斯基：《Dinosauria, We》

　　维丝娜·玛德佐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