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王辛夷画作之魂

　　女画家王辛夷，曾来西山“君梓艺墅”小驻月余，余始得结识这位山东菏泽小同乡。晓峰、梁叔及余，与之相处甚洽，梁叔亲切地称其为“王女(er)”“画家女(er)”。其间观其作画，听其言语，察其为人，知其为才艺、柔情、坚韧、友善、蕴秀并备而不可多得之奇女子也，其画风画魂则可用“清雅”二字概括。

　　辛夷作画，固然得益于其工笔技法的细腻、纯熟、精到，但其画作之魂则是其生命和心灵的倾注。人是万物的灵长，艺术家则是人类当中最具灵性的一个族群，其中女艺术家又为最甚。无怪乎那位大观园里的“宝哥哥”会说：“女儿是水做的，我看到女儿就清爽。”分而言之，灵乃灵动、灵妙、灵活、灵明之谓也，性乃人秉受天地万物所赋予人的原初本性之谓也。灵是智是德，性是仁是慧。灵性，是让生命无往而不在学习中的支点，是感通天地万物之灵之美的凭借，也是理解辛夷艺术世界的切入点。

　　辛夷走上绘画艺术之路全然是天赋灵性使之然也。就出身而论，辛夷并非名门大家之后，实乃我鲁西南贫瘠土地上之一野丫头也。爸妈在遥远的大城市，野丫头却在农村的姥姥家，在被忽视被轻视甚至被无视的环境中，寂寂然睁开眼睛看世界，寂寂然玩泥土、爬树，寂寂然探问爸妈是谁，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稍大一些，去往县城上小学，先后去往哈尔滨、沈阳和父母一起生活，但却与爸妈与新的环境，始终有一种精神上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自己用零花钱买书看被骂作是“瞎败坏钱”，青春期想学画又被骂到恸哭失声，改不掉的山东土话也常常被同学嘲笑，年少时的所有这些，都使她倍感孤独、压抑和灰暗，缺乏安全感，茫茫然不知所措，甚至或多或少地有一些抑郁和自闭。

　　毫无疑问，辛夷的这番经历，决然不是培养未来艺术家的标准课程，但却是她“这一个”天才艺术家得以生成的不可重复之路。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就凝神身边的小虫子、小动物，和它们说话，从而养成了她独特的审美观察力，养成了她柔软、敏感的生命灵性。得不到人们的重视和肯定，就不争什么彩头和风头，在悠然淡然的生活中自己寻味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由此决定了辛夷在名利谋求和出人头地等方面是懒散、自卑、缺乏行动力的。然而，大自然的造物是神奇无比的。她惟独在绘画方面，非常自信、非常勤勉和行动力超强，画画是其天才天命之所钟。

　　当觉识到自身天生卓异的禀赋和独特资质，并加以持续性开掘与发扬光大，这就是最高最根本的人生智慧，亦即孔子所谓“生而知之者，上也”的境界。在自幼的孤独寂寞中，无功利无欲求地静观人、动物和景观，她发现自己能够很容易地把所看到的画下来，这是对自身潜质的发现，这是关上了所有的门之后打开的一扇窗，透过这扇窗，她让宇宙之光照亮了自身的生命存在，一个卑微弱小的生命由此与大化流行宇宙万物有了精神性的连接，这是她最初没有家传和名师指点而能无师自通地走上绘画之路的终极原因，也是劈头盖脸的臭骂和嘲讽却不能浇灭其学画热情棒杀其艺术生命的终极原因。她有画画的潜质，更重要的是她发现并发展了自己这一潜质，她画画不靠技巧和技法，靠生命与灵性。对她而言，画画不是牟利沽名手段，而是本然生活方式，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画画是上天赋予她的惟一使命。因天才的自我发现而达成对自身天命的深刻体认，这就是辛夷艺术生命中的性与天道。由此决定了辛夷的艺术世界是清纯的深邃的悠远的。

　　辛夷出道之初，画的是虫子，包括玻璃制品。为什么属意虫子?大约是因为对一些“高光大”或“光伟正”之事物有天生的疏离感，她才更关注那些弱小、卑微、很容易被忽视被漠视、甚至随时可能被践踏的生命，其画笔下的虫子，无疑于卑屈生命的生存呐喊，众生平等的伦理宣言。辛夷还热衷于画猴子、狗、鸡、兔等各种动物，因为相对于人的世界，动物们才让女画家更开心，更放松，更能无拘无束充满深情地说话，于朴实自然的事物里得到生命清欢与岁月静好。对辛夷而言，画画一方面是自身生存状态的写照，生活里奋斗挣扎的男人们，在辛夷笔下转化成了在进行着各种修行的罗汉，生活在身边的各色人等成为其木刻的原型，其生活世界也许有些狭隘，但正是这一以敬畏笃定的态度精心描绘的狭隘世界，透视出女艺术家对于灵魂自由的向往和追求;另一方面画画又是其自身的生存状态本身，在云南的时候，一边开一片小店，一边做木刻，就是要享受这种与世无争、自由自在的生活，安静地体会人生，安静地从事创作，画家要的就是这种活在当下的生活状态，念念体验、感悟生活的状态。生活虽然免不了吃喝拉撒，辛夷更关注灵魂自由;画画虽然可以成为赚钱的手段，辛夷却更享受画画本身，更流连忘返于画笔所抒写的想像、梦幻、感怀，她说“我觉得我的灵魂装在一个手握画笔的身体里面”。至于如何把自己介绍给收藏界，让更多人知道，她表示：“这些事不属于我，不愿操这个心。”正是这样一种状态，使得辛夷笔下的马在骏奔中却不失安闲自在的情调，罗汉则透视着悠闲清逸。生活本身很复杂，辛夷属意的生活却简单更简单。外在的环境充满污染、雾霾，辛夷的内心却云淡风轻。由此可以说，以画画作为其本真生存状态的女艺术家，吸进去的是污浊之气，吐出来的却是清雅之气。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辛夷在相处月余之后，特别为我创作的孔子像。在一般人眼中，孔子是汲汲奔走于列国之间而不被重用的落魄士人，但在辛夷笔下，孔子那种如和煦春风般的温良之气扑面而来，那种“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超然神情跃然纸上。

　　2014年3月10日于西山“君梓艺墅”

　　(作者简介：崔茂新，曲阜师范大学教授，“新孔学文化行动”倡导人，“君梓艺墅”国学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