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来自于支持设计的社会体系

　　荷兰是一个设计实验室。

　　为什么是荷兰?当然，选择任何一个国家，都无非是作为一面镜子、一个佐证，来跟我们国家的情况做比对。其实荷兰跟中国相似的地方非常少，中国大，荷兰小;中国是典型的大陆文化，而荷兰却是极端的海洋文化;中国文化植根于农业，荷兰文化植根于贸易……选择荷兰，恰恰可以帮我们找出通常视线之外的东西。

　　另外，正是由于国家小，很多问题可以发展得比较深入。在这个国家，一些实验性的探索都会得到社会支持，而在像中国和美国这样的大国，却很难进行下去。今天的荷兰更像是这个全球化时代的设计实验室，那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值得我们去关注。

　　一切都来自于支持设计的社会体系。

　　如果说到荷兰设计，估计大多数人都会用到勇敢、疯狂、乐观这样的词。而这些特质也都来自于荷兰的国家性格。荷兰地域狭小 ，有史以来一直处于特别恶劣的地理及国际政治环境中：几百年前的荷兰还只是近海的一片沼泽地，还时刻面临被德国和法国这样的大国邻居吞并的威胁，为了巩固生存的基础，荷兰人把一个看似异想天开的设想逐步变成了现实——向海洋要土地，今天荷兰三分之一的土地都是通过填海围坝得来的。这样长期的、艰难的、宏大的、跟自然搏斗的情形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罕见的。在洪水威胁下的荷兰社会中，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敌我矛盾”，意识形态的讨论在荷兰文化和社会生活中是缺失的，实用主义决定一切。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以勇敢、乐观、团结、协商和认同为基础的荷兰文化，也就是著名的“浮地模式”。

　　在这样的社会基础上，形成了一种既矛盾、又互补的荷兰设计的性格：每个人，无论是委托人还是设计师，都不会仅仅从自己的出发点来衡量项目的价值，设计师也都把自己的工作看作是社会生产的一部分;另一方面，由于每个人都懂得尊重别人的自由，所以设计师获得了更多的创作自由，一些不合常规的想法和行为也会得到委托人和社会的尊重。想想看，在一个连国土都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建立起来的国家，有什么新东西是不可接受的?正是因为这样宽松的社会环境，像登贝设计(Studio Dumabr)所设计的荷兰警察形象才会被政府和社会所接受，这在其他国家是不可想像的。

　　此外，政府也拨出大量的资金来支持一些具有探索精神的设计师和项目。由于荷兰并不像我们国家这样比较在乎年龄与资历的传统，所以即便是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设计师，也有机会做很好的项目，这样荷兰就成了所谓的设计天堂——似乎人人都是平等的。

　　全球化的伤害。

　　大多数的欧洲国家跟我们国家一样，有着悠久的历史和坚实的民族文化。但荷兰不是。在这一点上，它更像是一个缩小版的美国。早年的荷兰依靠贸易立国，生意做遍全球。16世纪成为了欧洲最早的共和国。所以，也许荷兰是最早具有全球化意识的国家，今天的荷兰种族混杂，没有明确的原住民和移民的界限，所以很容易消化外来的文化。

　　但这样的优势并没有让他们在最新一轮的全球化浪潮中胜出，相反，荷兰的设计社会出现了明显的分裂。大型的荷兰公司都把眼光放到了全球市场(荷兰国内市场实在是太小了)，因此，他们并不希望在-自己的形象上打上明显的荷兰印记，比如飞力浦、壳牌、联合利华、喜力啤酒等都会请其他国家的设计师来做设计。这样一来，很多人至今都会由于他们的去风格化而把他们当成是美国品牌，而这种误解，也许正是这些品牌所希望的。这样的结果就是大多数荷兰交流设计师被迫迁徙到了文化领域和地域市场。这似乎很有些可悲，在全球化的大市场中，小国的个性总是难以保全的。而我们却不必担心这个，在政治、经济与文化最弱的时候都没有被吞噬，更何况在中国走向强大的今天。

　　强大的文化声音。

　　与从全球化的商业环境中的整体撤退相对的是，荷兰设计师在推进社会交流、促进文化发展方面的角色扮演得异常成功。公司和机构在这方面跟设计师合作都颇有心得。比如荷兰邮政，跟几乎每个优秀的设计师都有过合作，而且非常清楚每个设计师的优势在哪里，他们会请伊玛•布(Irma Boom)来设计书，请色欲(Lust)来设计网站，请登贝设计(Studio Dumabr)来设计形象。另外一些有特点的文化项目总是可以从政府那里得到大量的补贴，所以，设计师们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借助设计来表述自己的观点。在荷兰，很多有开拓意义的项目背后除了某个公司或机构是具体的委托人之外，往往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委托人——一个支持文化发展的政府——来帮助平衡设计师和委托人的关系，保证设计师的相对独立性，保证设计师会为社会负责，而不会成为金主的奴隶与打手。

　　这一点足够让中国设计师羡慕，因为，今天中国的资本力量已经过于强大，破坏了社会的权力制衡。资本力量的过度扩张导致交流设计完全沦为商业目的的走狗，而不再是促进社会交流和文化发展的助推器。设计的标准变得无比单一：对金主(某个商业帝国)的贡献如何。设计师正在成为商业欺骗与弄虚作假的同谋，要保留最起码的良知与责任都很困难，还奢谈什么文化声音和社会理想?

　　我们的现在。

　　当代中国平面设计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但巨大的机遇也摆在我们面前——中国正在转型。

　　从工业生产来说，中国正在试图摆脱廉价、低成本、低附加值的制造方式。设计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要。另外，由于中国自身就拥有巨大的市场，所以不会像荷兰那样，在全球化的挤压下使本来健康的设计体系产生分化。如果说荷兰设计面临着自身无法解决的问题，那中国设计的问题却是可以自己解决的。中国的平面设计如果能放弃以往过度的作品化倾向，增强协作意识，把自己看作产业链中的重要一环，那么，我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工作可以变得多么重要：产业、产品需要与社会健康对接，生产方需要与使用方顺畅交流，我们可以成为社会生产能量的提供者。

　　与此同时，中国的个人意识正在普遍觉醒，文化需求也在急剧增长。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拥有公共交流的话语权，我们需要文化上的独立性，需要向公众展示自己的见解，而不是一味做资本或其他权力的传声筒，政府也应该对此加以扶持，设计师可以成为社会文化能量的提供者。

　　与更多学科对接，将促进平面设计的分解和多元化。形式、技术与媒介永远在改变，固化的平面设计的消失也许值得怀念，但前面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