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的风景到风景的历史
回返的艺术史
但那里,是去年的白雪。
——维雍
从1980年代末的《神之棋》至今,许江的创作形态经历了一场反向的发展过程:从空间回到架上,由观念重返绘画——他向我们展现了一部个人的回溯的艺术史。这次“回返的出逃”,为当代绘画揭示出一个新的发展空间,也为当代艺术研究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案例。
然而,这种媒介与形态上的发展轨迹或许并非其主旨所在。许江无意于对既有的艺术史文本进行颠覆,也与媒体进步论或任何样式的保守主义无关。在他二十年的创作生涯里,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对于历史及其视觉显现的持续思索与追问。在1989年的《神之棋》中,他感兴趣的不是行为或装置的艺术史标签,而是棋局在时间中不断被引发和开启的机缘,那是在表现主义泛滥的时代里的一种不断丢弃自我意志的可能性。在1990年代初的《与伏尔泰弈棋》、《翻手覆手弈》、《关于皮鞋与布鞋的演习》中,弈棋被转义为一场历史冲突与征伐的现场。弈棋是一种引发变化的策略和机制,是个体命运与公共历史的相似物。作为反复开始又结束的游戏,弈棋是对无可挽回的命运以及永劫回归的历史的一种颠覆性象征。弈棋的对手是谁?是必然的、不可改变的“现成的”历史,还是彻底偶然又极端必然的命运?
在随后的创作中,艺术家的兴致不再是与历史博弈[那是在青春激情驱使下的唐吉柯德式的行为]。弈棋双方捉对厮杀的现场消失了,作者从弈棋的参与者转而成为观者-叙述者,作为历史对应物的棋盘退隐了,取而代之的是宏大历史的剧场,作品形态也由装置返回到架上。棋盘退隐了,棋局却依然存在,艺术家保留了一个象征物——弈棋之手。那是历史与命运之手,创世之手,人类的文明与记忆只是这双弈棋之手点化、经营出的玲珑一局。
1990年代中期,中国艺术界正在酝酿着一场媒体的转换,装置与影像的春天即将来临。在这个时刻,许江却逐渐放弃现成品与装置形态,重返久违的架上时光。他试图重新发掘出绘画的力量。然而,在这个时刻,绘画之于他似乎仍然只是一种表述手段。数年后,当绘画成为他的日课,成为他日益繁忙纷扰的生活中的一种呼吸般自然而又必须的行动,他才逐渐捕捉住绘画在生存论层面上的深刻意涵。
从废墟到盛墟
坑道、沉舟、迷雾中的机车以及断壁残垣……这些历史的证据在反复的涂抹、覆盖与堆积中隐没又突显;恢宏的场景、浑厚有力的色彩和形体、迅疾的笔触、被笔触拆解的城市……这一切在画面上汇聚成一组组史诗般壮阔的景象。1995年开始的四年时光里,许江创作了《大轰炸》、《围城》、《石碑》等一系列巨幅油画。这些作品向我们呈现的是废墟与毁灭,是历史的暴力与悲情,这是画家穿透历史的远望所发掘出的一场 “世纪之弈”。在这个旷日持久的历史战场中,文明的果实正不断被它的创建者反复摧毁,化为废墟,弈者之手高悬在战场之上,提示着历史兴废背后对抗着的隐秘力量。许江这段时期的创作代表了表现主义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的最新成就,作品气势恢宏的格局、纷乱而沉重的气氛、大跨度的时空建构造就了强烈而凝重的历史知觉,锻造出一种宿命般的视觉意志。
许江或许是中国第一位“废墟画家”。然而,废墟对他而言,却绝非浪漫主义的感伤风景,也不是“如画”诗意的物质载体,而是现代性的证据,文明冲突的遗迹。对他来说,人类历史就是不断制造废墟的过程。在二十世纪,废墟的生产达至顶峰,大规模的生产和毁灭空前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废墟超出哀婉的诗意,而显现为意志冲突、暴力肆虐的历史剧场。废墟是现代历史的祭坛,它代表的不只是毁灭,也蕴涵了历史与集体记忆的隐约线索。1930年代的柏林、世纪末的科索沃和纽约双塔……这些都是已经逝去的风景,是人类集体记忆中的悲情画卷。《世纪之弈》是现代主义的风景,也是以“现代”为主题的风景。画家把现代性的伤口展露在我们眼前,在一片废墟中重新勾沉起那日渐消磨的历史与记忆。
然而,历史绝不仅仅是被揭过去的一页,不是永逝毋返的时间,也不是经由记忆寻回的时间,它正在我们眼前展现容颜,在现在的每一时刻堆积沉淀。
1999年,一个全新的主题出现了,在随后的数年之中,它取代弈棋成为许江创作的主导性命题。对于这一主题,许江发展出了两种命名——“历史的风景”和“逝去与即将逝去的风景”。
如果说《世纪之弈》所描绘的是存在于历史中的城市的废墟,那么,《历史的风景》所呈现的就是存在于当下的废墟般的城市。这组作品以一座座城市为母题,却无法被归为寻常意义上的城市风景画。它所呈现的是一个画家对于历史的回望,是超出“对景即物”意义上的观看和感知。在画家的眺望与鸟瞰中浮现出的,是一种在时间的溶剂中渐次消蚀、疏离继而远去的景象。画笔执着地守望并且诉说着的,是始终发生着的、未完成的和已消逝的事物,是“逝去与即将逝去的风景”。对画家而言,城市是现代化历史进程的佐证,是人类文明的华丽表皮,也是民族记忆中的传奇和一帘幽梦。每一座城市自有其历史,这历史同样交织在人的记忆之中,与每个个人的历史相契相合。在远望中,我们经验并且辨识着城市的记忆与过往种种。对于我们这“向死而生”者,它是记忆存储与播放的载体。此刻,在向着过去与未来的无限遥远处的凝望中,它是作为古迹的现代[Modernity as Antiquity],是时间的废墟和纪念碑。
在此,历史与废墟,这两个对许江至关重要的主题被进一步深化了——历史是时间的考古学[1],废墟则可被视为一种记忆的地形学 (Topology)。在此,当代只是无数个延伸向未来和过去的过渡时刻,而我们却是时间这条河流上的永远的摆渡者。于是,我们所经验到的历史,不再是既有的文本与记忆,而是存在的发生与命运[2]。
风景在消逝,而且必将消逝。这就是一切造物的历史,如命运般不可挽回。作为发生与命运的历史二重性[3]隐匿凝结在事物之中,展现为一种风景,与画家的存在之思纠缠应和。《历史的风景》无法被纳入历史画或者风景画的艺术史序列之中。它不再以历史为主题,不再描绘“历史上的”已经消逝的事物,而是要呈现出某种“历史性的”即将逝去的风景。
于是,历史从“对象-图像”转向“发生-显现”,“历史的风景”成为“风景的历史”。这是一种本质性的深化:历史不再是遥远的记忆,它就在此时此刻、在日常当下发生并且运行——绘画历程与存在的历史性同构,存在与世界同构。《历史的风景》不再是以历史为主题、以绘画为媒介的作品,绘画本身就是历史的显现机制;画面不再是作品,也不再是艺术意志与目的的达成;它是绘画-感知行为在时间中的遗迹,是存在的历史和心迹。此时的许江不再需要废墟作为历史的证据,他从眼前的城市中读出风景的历史——那是一座座不断生长、衰异并且毁灭着的“盛墟”。
浪漫主义的历史悲情被彻底抛却了,许江不再描绘记忆,绘画就是记忆,不再需要历史图像,绘画就是历史发生运作的“显象”[Schein,Scheinen]。在此,至关重要的是:绘画不再是针对历史性世界的描绘,不再是对现成世界的再现或表现,绘画从本质上成为存在学意义上的世界/历史发生、运作的一种平行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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