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应辉先生谈当代书法家文化素养：艺无止境 更待超越

　　当代书法创作经过30余年的发展，充分借鉴、利用现代考古学和现代技术所提供的空前丰富的历史遗产，以艺术本体的完全独立和主体艺术创造的空前自觉为内在依据，以中国书协主办的全国大展为主要平台，立足当代，植根传统，力求新创，形成了碑帖并重、碑帖相济基础上的多元化格局，取得了一系列积极成果。但艺无止境，更待超越，如何使书法这一传统的民族艺术形式真正成为反映今人高尚的人文精神、提升民族精神水准的物态载体，达到民族性、时代性、个性的高度统一，从而实现自身的当代文化意义，我们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与文学、美术、音乐、舞蹈相比，书法在这方面待作的努力更多。

　　在历史资源的占有、运用和总体发展规模方面，当代无疑已较前代有明显超越，但是，必须清醒地看到，若从具备历史高度的人物与成果来看，我们还没有值得骄傲的本钱。时风的浮躁与文风的低俗、功利主义对艺术本旨的消解与异化、官场与社会不正之风对书法队伍的侵蚀，更成为亟待克服的时弊。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我们正面临着进一步处理好古与今、学与创、人文内涵与形式技法、艺术本体与功利诉求、流行与本我等诸种关系，树立良好学风，实现更高层次继续发展的课题。

　　笔者拙见以为当下书法创作尚存在如下主要问题：跟风摹仿，面目雷同(全国第十一届书法篆刻作品展览中此类现象虽有所抑制但仍有存在);轻内涵重形式，在外在形式的处理上多所拼凑，而在拼凑中又往往暴露出美术修养的欠缺;刻意造作为新而新，或变形有违书理，或范式选择有违本真，甚或借助电脑手段集古人字作放大处理拼凑成篇;重于形式技巧表现而缺乏内在精神境界与人格力量的表达;欠缺文字学、文学素养，错别字难以消除，书写内容抄录太多自创太少;学风浮而不实，或欠于对传统的深入认识，曲解前贤妄下断语，或壶半鸣雷，盲目自大，浮夸海吹;非艺术因素的介入，导致艺术本体的质量与名利诉求的关系倒挂。凡此种种，均归因于作者文化素养和人格修养的不足。

　　文化素养与人格修养实不无关系，但这里着重谈及文化素养。书法家的书内功虽亦包含在文化素养之中，但仅靠书内功而忽视相关的文化素养必然行之不远，更不能得到升华，获得高的艺术境界与品位，则是毫无疑问的。前贤陈子庄先生说：“必须于性灵中发挥笔墨，于学问中培养意境，这是一内一外的修养功夫”，“只以画法学画不行，须从文学、书法、哲学、历史等各方面全面提高，才能在画业上有进步。道理很简单，大力士不能举起自己。”书道亦然!即只就书法一道而言，除苦学之外，最关键、最难得的还是觉悟。面对浩繁的前人遗产，置身演进而杂沓的时流，如何正确地鉴别、吐纳和成功地蜕化、创变?要之，对于物我、对于艺术本体，既须有真切而不虚妄的感悟，又须有透彻而直入内在本质的理性认识，并进而融通天地万物、主体精神与艺术本体。只有对于道、对于内在规律的解悟与把握，才是最深入、最根本的把握，才能达到自觉与自由。只有真正的自觉，才能具备独立的精神，科学的态度，超越的胆识，正确的方法，善于学习，善于化出，冷暖自知，不为成见所囿，不为物议所惑。而要达到这种自觉，如无对书史的洞见和哲学的引领，单凭书内的实践功夫或直观的艺术感觉，是显然不行的。

　　子庄先生云：“不学哲学则不能振拔，将永陷魔窟之中。”拙见以为，书家固须具备过硬的书法实践功夫，但同时亦宜以文学陶冶情操，提升精神生活之品位;以史学作文学、哲学、艺术学、书学之基础;以哲学培育世界观，求得正确的思想方法;以美术(尤其是中国画)提高对视觉形式美的感知、把握、创造的修养与能力，并深化对书理的领悟;以音乐、舞蹈激荡情感，营养心灵，体察时空合一的运动节律美;以山川游历贴近自然、荡涤心胸、变化气质，陶泳乎天人合一之自由;以社会生活之复杂深刻来洞见人性，磨练智慧与意志，蒙养浩气，增进善心。总而言之，进德修业，发而为书。

　　知识的积累并不等于文化的修养。书论家孙过庭云：“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作品中情性的诗性表达绝不等于情感的原始发泄，它需要净化、提炼、升华，其间的关键是以文化人，以文养心，铸就风骨。从文化素养与人生历炼到艺术家的作品，其间必须经历两种转换：其一，善于从文化与生活的积累中化取养料，以此来蒙养、陶冶自己的内心世界，来升华自己的灵魂;其二，锤炼出自己的艺术语言，以此写出自己的精神来，从而实现艺术家不同于常人的责任。

　　艺术家从文化与生活的积累中所化取而来蒙养自己内心世界的这些养料，艺术家康定斯基把它称为“充实和陶冶了心灵的物质”，并说“它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这种养料来源于三个方面：人类文化的优秀成果、作者的社会生活经历，以及自然万象。艺术家的这种化取、蒙养、陶冶的功夫，在第一种转换中起着最为关键的作用，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精神过程。要实现这一过程，关键有两点：一是基于艺术立场的通感、通识。此指主体对前述三个方面各种事物的敏锐感觉以及对其内在规律及相互联系的认知、感悟、判断以及艺术迁想。这涉及到对客观世界多样统一性质的认识与理解。二是主体精神的觉悟，此指通过物我沟通的启示，主体对自我内心世界的观照、省悟、修正、炼铸、提升。这两者是缺一不可的——正是通过这第一种转换，得以养就一颗文心，树立风骨。而前述第二种转换，便是通过书内功的锻炼，由技而进于道，实现艺术创作所必须的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的统一。

　　现实中不乏这样的例子：作者是学者兼书家，但学问多性灵俗，作品少书卷气，而多庸俗气，这是未能实现第一种转换;也有的学者书作虽无俗气但仅可称学者字而不入书法创作之格，这是缺乏真正的书内功，无法实现第二种转换;有的作者极富性灵，文化素养虽未见得深厚，但文化与生活中稍有积累便摄以养心，再加书内功较强，亦或有颇为可观之作，此在于善养与实现第二种转换，但若欲持久深入成就规模，则仍须在文化素养与生活历炼上厚积。在不断深化书内功的同时，高度重视加强相关文化素养，应是当代书法家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