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实主义水墨人物画

　　中国近现代“现实主义”水墨人物画的发展和经历，是中国自魏晋时期人物、山水、花鸟分科以来人物画的又一次面临东西方文化交流、融合、抉择的过程。近现代人物画选择了一种欧洲西方“写实主义”绘画风格的创作手法，以现实生活为背景，直接切入人们的社会经历，重新确立人物画视觉“真实”的绘画研究方向，从而最大程度地再现和还原视觉认识和历史记忆。如果说印度佛教文化的进入，使中国传统人物画从体裁到方法选择了“儒”、“道”、“释”三大主流教派思想作为文化背景的精神支柱，不管是儒家思想所推崇的“中和之美”，道家思想所崇尚的“立象尽意”，还是佛教思想所确立的“无念为宗”，都使传统人物画借助绘画风格内省性的“得意忘象”进入“人”和“文”全面自觉的“气韵生动”。一种以“写意”为内在主旨的绘画意味直指玄学思想的本质目的，玄学思想中的“形意之辩”、“有无之辩”，让绘画步入图籍文化的最上层。

　　伴随现实主义绘画创作思想的步步深入，近现代中国水墨人物画“写实”的能力与技巧也在不断地丰富和完善。然而人们认识上的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写意”情节，并不能真正善意地接受刻意深入描写的“写实”表现风格。“逸笔草草”在放纵了形的约束之后趋于简约、消散，切中了道家“贵无”的思想;“精谨细致”在深入刻画外形之后归于精致、典雅，暗合了现代人们“崇有”的审美意愿。在这里“写意”和“写实”的显性矛盾演变为中国水墨人物画隐性的“形”和“神”，以及“虚”和“实”的矛盾问题，这两者似乎存在着对立而不能调和的斗争。

　　尽管传统人物画的“贵无”与现代中国水墨人物画的“崇有”是社会发展不同时期的不同价值判断，然而人物画家的“形”和“神”问题是绘画生活绕不开去的实际问题。现代人往往以科学实证为准绳“眼见为实”的思维定式推演出“形实”而“神虚”的理解方式，或许认为“只有形准的人物，才有传神的可能”。围绕着“形”和“神”虚实问题的探讨，实际揭开的是“写意”和“写实”关系问题。在这里我无意评价“写意”和“写实”的高低，但必须真正理解和领悟“形”和“神”的关系是在旋转的运动中不断转变虚实的位置。

　　按照中国传统“玄学”思想太极图式的理解方式，“形”和“神”、“虚”和“实”均为太极图中的两个极点，它们在旋转中变换自己的角色。甲骨文专家郭沫若解释“玄”字认为：

　　“ ”即玄字，乃镟之初文，象形。甲骨文有从此作之字，……正像两手操镟而旋转之。玄音同璇，璇其后起字。璇主旋运，眩晕之病亦以旋运为其特征。眩晕则头昏目黑，故玄转为昏黑之意。转义固定而初义遂失。然玄犹存璇之形，实无疑问。”(1)

　　经过庞扑先生进一步论证将“玄”字表意作“旋涡”解：

　　“旋涡深窈，故有幽远之义;无光而色暗，故有赤黑义。这两个基本含义，是感性的。由此生发开去，微妙、奥妙、天也、道也、精神性的宇宙本

　　倒是玄的本义，它和水的血缘关系，未免愈远愈淡，乃至被人遗忘。辛好水神的大名叫做玄冥，北方以属水故而曰玄天，还给我们保留了一点蛛丝马迹，时时唤起人们的遐思。

　　《老子》有“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众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的说法。研究者一般都选释这种玄字为形而上的本体;那是没有错的。只是为什么本体要叫做玄，玄有什么资格充当本体，一般都不得其解而讳莫如深。现在我们知道了玄既旋涡，不仅“門”字、“牝”字因其涡形而不解自解，也清楚了玄的本体资格，以及道的“渊兮似万物之宗”，原来来自水的楚俗。楚人老子在他的书中一再盛赞水德，强调柔弱胜刚强，其谜底端在于此。

　　《老子》中还有“玄览”、“玄通”、“玄德”、“玄同”之类说法;研究者一般都释这种玄字为微妙，亦或无不可。须知它的微妙不在别处，就妙在进而反，反而进，如水之漩。(2)

　　庞扑先生对玄的深刻解释，以及他将太极图形与水的旋转联系起来解读值得耐人寻味。玄学旋转的意义从根本上解决了虚实的理论问题，虚就是实;实就是虚。旋转是虚实的外在形态;虚实是旋转的动力之源。形象看起来是实，神采看起来是虚，其实不然。翁方钢《神韵论》中说：“其实神韵无所不该，有于格调见神韵者，有于音节见神韵者，亦有于字句见神韵者，非可执一端以名之也。有于实际见神韵者，亦有于虚处见神韵者，有于高古浑朴见神韵者，亦有于情致见神韵者，非可执一端以名之也。”由此看来，神采可以是实;形象也可以是虚。旋转的魅力着力于运动的转换。

　　理论上老子“庖丁解牛”的故事确实达到了形神统一的境界。问题是庖丁如何做才能达到“形”和“神”的升华。即庖丁在了解牛的骨骼、肌肉以及骨骼与骨骼之间间隙的过程所需要“实”的认知程度，如何才能转化为精神的“实”。玄学的旋转意义是为有力的注脚。玄学思想建立的最高概念是“道”，抱着道的生活态度，以安顿现实的生活。推及艺术行为，即抱着道的艺术态度，以安顿现实的艺术。生活与艺术、技术与艺术在道的统领下显示其形与质的规定性，自然的生活与自然的艺术都在“謋然已解，如土委地”的状态下而“踌躇满志”。

　　中国现代“现实主义”水墨人物画，无须顾忌“形实”而“意失”的误解，关键是“写实”的创作手法是否真正解释了自己所关注的命运和主题，是否达到了庖丁解牛的“神遇而不以目视”的畅神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