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禽在离开之间抵达

　　2012年，在名为I am not sure的影像作品中，高盛婕在同壹个画面里并列呈现自己的左眼和右眼的运动，两只眼睛以不同的时差和方向反复书写着I am not sure这同壹个短句。这个单纯而直接的作品给人复杂的感受，双眼机械地搜寻时因为运动的不壹致，仿佛暗示着同壹双眼睛实际上由两个意识在控制。此时高盛婕正就读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经历着异国文化的冲击和自身身体的病痛，这期间对外界和自身生命双重不确定的体验使这个作品镀上了壹层分裂和犹疑的色彩。这个作品可能只是她创作上壹个很小的插曲，它之所以让人感到重要，是因为它也可以被看作是艺术家近来创作上的壹个分水岭。

　　多宝塔

　　英国的求学经历给了她游走、自由的状态，在思维上接受着“文化冲击”的同时，也体验着身处异域的孤独和冷静。在不断理清自己的创作思路和核心价值体系的同时，艺术家的创作思想也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在她后来的作品如《明强》、《奇怪的彼岸》中，影像有意无意地呈现出如梦似幻的雾化效果，而早期的作品如《B.A.C.H》(四屏影像装置)、《月亮》(影像)、《向含羞草先生表示慰问》(生物装置)等更明显地趋于明亮和具有抒情质地。2013年，高盛婕回国，两年多来集中创作了壹系列取题于尼采诗歌《猛禽之间》1的油画作品，既偶合又必然地使人再度联想到I am not sure中“个体由两个意识所控制”这壹议题。

　　个山01

　　艺术家更早的学艺经历也是壹个有趣的例证，自幼学习音乐而在本科时却转向对绘画的热爱，本科毕业后继续进修时研读的却是影像艺术，毕业归国后第壹批创作却以油画作为重点。对单壹经验的延续壹直以来似乎并不能让高盛婕感到自足，她以壹边延续着对创作的思考同时又不断离开自身所熟悉的领域的方式寻求多重体验以丰富自身。当她的思想和感受发展出多角度的需求时，创作上便自然而然地进行更多关联性的探索。因此，以豹子入画而题为《猛禽之间》看似与尼采有所偏离，实际上是在拒绝了事物表面的单壹联系之后共享双身者的精神。她似乎在提醒我们，与其说她所描绘的是壹种“形象”，不如说她描绘的是壹种“意识”。豹子在这里，与“猛禽”壹样，作为壹种意识进入了艺术家的创作之中。

　　猛禽之间02

　　她很少去描绘水草丰美的场景，妳常见到的画面是壹些带有壹点荒凉感的山地或丛林，给人壹种明凈单纯、所求不多的感受。这与豹子的气质相吻合——豹子既彪悍又勤快，巢穴居所通常极其简陋，以至壹块凹陷的石坑便可以容身;它必须保持敏锐，而这敏锐又加强了它给人以整洁的印象，杜绝了其他大型猫科动物比如老虎和狮子凶猛之余还带点慵怠。在艺术家落笔的时候，作为意识的豹子便在画布上进行转译。而当我们凑近画布想要辨认出她所画的形象时有时却很困难，她笔下的豹子也经过了体量的变化和形象的衍生，有时能够辨认出几条白线所勾勒出的豹子形体，有时则是块状、点状或破碎的形象，有时豹子无所踪影，主体的空缺就象是题目照射之下的凌空等候。在艺术家长达两年的封闭式创作中，豹子的形象、气质以及豹子所引发的思索始终贯穿着她的思想，而她最终的目的并不是要画壹个具体的豹子并冠之予猛禽。而是意念已生，落笔之处便都是对猛禽的回应。

　　猛禽之间03

　　在今天，架上绘画的各种困境与新生的思索都已经是探讨已久的话题。以“纷繁浮躁”定义当下艺术环境的氛围已经并不仅仅是壹个情绪化的论断，尤其对尚且年轻的艺术家来说，“自由”往往导致失衡与木然的提前降临。在不久前的艺术笔记中，高盛婕这样思考这批架上绘画诞生的动机：“如此密集的架上创作，壹方面是重新认识到日常的创作训练对于思维的持续和感受的历练的重要性，绘画是个古老而直观的媒介，更多的时候这种训练培育的不仅仅是妳的手法，更是妳的本能和天赋。另壹方面是想更好地完成对自身‘性格’的塑造。”当创作最低限度的目的与自我梳理和日常历练相连，其画面所呈现的技法、形象便自然地走出受艺术史所定位和受浮躁的当代艺术环境所干扰的焦虑，而听从更为本真的感受和个性的支配。在这里，作品承担着“日记”般对艺术家自我精神的清洗和磨砺。也正因如此，这种貌似的“孤立”往往更能散发出承上启下的光晕，当时间的距离拉远，艺术家会给出更多合理或不合理的答案。

　　猛禽之间11

　　押沙龙的漫游01

　　早在这壹系列油画之前，艺术家对事物之间的共同气质的领悟便壹直是她创作的底蕴。我们可以在《B.A.C.H》中看到对巴赫音乐的理解，也可以在《明强》中看到对小说作品的抽象转化。与许多急于创作出明确符号的艺术家不同，高盛婕并无这壹目的性焦虑，艺术对她来说更象是以不同角度重新理解事物的需要，就像在《个山》和《押沙龙的漫游》这两个系列作品中，她乐于以自己的笔法对八大山人和以色列艺术家Absalon的艺术进行探访，以至于在她深得其乐画得放松的时候，也能发现让人会心壹笑的幽默感，比如，我们在《押沙龙的漫游#02》中看到画面中那个做思考状的人脑子里其实壹团漆黑。这是否暗示着艺术家在创作中实际上也在远离自己的创作对象呢?壹段饶有趣味又引人深思的经历可以在这里提及，这是在艺术家少年学习音乐时发生的壹件事。在壹次钢琴考级中，她正在弹奏着最为烂熟于心的巴赫曲目时猛然间记忆出现空白，平时最拿手的曲目此时却记不起旋律。事后的反思使她体会到壹个道理：最熟悉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最大程度的遮蔽。尼采的《猛禽之间》在这里也有了闪光式的映照，那句振聋发聩的“自知者!自戕者!”便是艺术家敏感地捕获到的精髓，只有摆脱自身已有的经验、理智，重新回到“生疏”时，才能卸下傲慢与偏见的大厦，从禁锢自身的水泥高楼中脱离出来，更自由地去感受这个世界，也走出首尾相衔的自我复制的创作状态。早期的学艺过程，仿佛也早已在潜意识里提出了今天创作思路的线索：没有无缘无故的重新开始和中途放弃，只是事后我们才会看到那些看似不确定的轨迹具有多麽深刻的合理性，正因为心之所系的艺术如此稳固，这种不断的“离开”才可能壹次次地重新抵达另壹个新的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