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性艺术批评的悖论

　　丘敏你好!你发给我的文章我认真的看了几遍，决定还是写篇文章，共同探讨一下中国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存在的问题。我一直以为中国当代艺术批评缺少生态批评机制，学术的江湖化造就了学术主流声音的一致性，使中国的艺术批评置后，制约了中国的当代艺术的发展。上次《书画名家》讨论中国女性艺术缺什么的论坛，本希望从女性艺术批评开始，选择不同的女性艺术批评的声音，建立良性的中国生态批评机制。韩愈在《答窦秀才书》中说的“辞雅气锐”应该成为中国女性艺术批评生态批评机制建立的行为准则。我把我的这篇文章定义为《中国女性艺术批评的悖论》，主要是我与你的观点不同，但是“和而不同”正是中国女性艺术生态批评的文化胸襟与文化的视野。悖论的批评是我的艺术批评话语方式之一，不防从悖论批评开始。

　　悖论一：艺术批评话语建立的艺术类别，首先以性别为基础。

　　对于女性而言，性有两种属性，一是它的物质属性，有生殖的意义。作为物质的子宫、母乳、母性建构了女性的特质，将女性限制在生殖的领域。二是它的社会属性，作为意识形态的某种行为，建构了历史与文化。换句话说生理性别是身体的一种物理的存在方式，而社会性别是身体的一种社会的存在方式。相对生理性别的稳定性，社会性别是处在变化中的。因为社会性别是被建构起来的。社会性别始终处在变化与游离状态中。那么艺术的性别是生理的现实?还是社会的现实?朱迪·芝加哥作品《晚宴》取材于《圣经》的故事，而《圣经》是一个男人编撰的历史。《晚宴》恰恰利用男性的文化建立了一种质疑男性话语艺术的方式，这是其一。《晚宴》作品的形式是三角形的，硬边美学带来的阳刚之美是被约定俗成的男性文化的典型特征，这是其二。朱迪·芝加哥利用了自己社会性别去质疑女性生理性别的历史文化的社会地位问题，而社会性别的不确定性意味着性别的物理属性的不在场，社会性别的在场意味着性别的消解。因此，社会性别在增加了文化多元表达的可能性的同时，又淡化了性别的属性。通俗的说朱迪·芝加哥在利用男性的文化诉说了一个女人文化的问题，那么《晚宴》究竟是男性艺术还是女性艺术?如果一定要标签化，朱迪·芝加哥就是女性，那么《晚宴》就成为了女性艺术了。但是恰恰相反，《晚宴》的社会性别的模糊了性别身份，在执行了对男性性别文化的批判的同时利用男性文化构建了女性主义艺术。女性艺术不同于女性主义艺术，女性艺术是按生理性别划分的。而女性主义艺术即可以按生理性别划分又可以按社会性别划分。既然女性主义艺术的性别都不确定，那么艺术创作的性别基础又是什么呢?是生理性别的基础还是社会性别的基础?如果社会性别带有虚拟真实的不确定性，那么只剩下了作为本质真实的生理性别了。生理性别的强调，岂不又回到了生理性别的二元文化中。你所说的艺术批评话语建立的艺术类别的性别基础是自然性别?还是社会性别?所以在艺术批评中动用性别概念时，先弄清楚性别的属性，以及性别所扮演的文化角色。

　　悖论二：创作主体的性别身份进行划分是艺术创作中身份独立的前提。

　　对任何一个有过艺术创作实践的人来说，没有几个人先考虑我是个男画家还是一个女画家。性别身份有可能是创作的元素，而不是创作的艺术主体。但是艺术批评先入为主的进行性别身份的划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性别身份价值大于艺术价值或者等于艺术价值。我曾经约一位女画家参加一个展览，她问我什么主题?并说如果是女性艺术展她将拒绝。她说如果她参加了女性艺术展她将被边缘化。为什么边缘化被定义为女性艺术?看来女性艺术的提法本身就有问题。那就是性别身份等同于了艺术的身份。其实我们的女性艺术批评一直在误读西方上个世纪的女性主义艺术。总以为女性主义艺术完全是由女性艺术家创造的。其实不然，准确的说女性主义艺术是由男人(男性文化)与女人共同创造的。当女艺术家的出现了质疑父权文化的作品，首先艺术批评的大环境包括了由男性和女性批评家共同建立起来的艺术批评的话语方式。在中国，同样是由女性与男性建立起来的中国女性主义艺术批评的话语方式。很多男性艺术批评家不仅加入了女性主义艺术的批评，甚至还策划了女性艺术展览。当一位男性艺术批评家得意自己在一群美女包围的影像中，并戏嬉道：“男权中心”的再次重演。它包含着几层意思。第一，女性艺术批评的话语权的建立来自男性的关怀;第二，女性身份的艺术批评家历史性的缺席。第三，男性主导的艺术批评有可能再次成为父权文化的代言人。由此看来艺术批评进行性别身份的划分是有问题的。既然性别身份的划分女性艺术家反对，艺术批评是否也有一个反观的思考，并有一个自我纠错的行为：即艺术创作主体中的身份独立并不是按性别身份划分的，也可能男艺术家作品具有女性的阴柔气质，女性艺术家创作的作品也可能具有阳刚气质。以气质说进行主体身份创作论的学术命名，也许会使男女艺术家都能接受。而气质说的主体身份创作论，是解构性别和性别超越的成为一种可能。

　　悖论三：从自然性别到社会性别强化女性身份，以鲜明的性别意识介入艺术。

　　艺术家性别创作的空间的可塑性在于游韧有余的利用两性文化建构了有别于他人的异性话语。为什么批评家的非此即彼的性别立场却成了囿于艺术批评文化视野的羁绊?艺术家谷文达一直在探讨人体物质材料的生命本质的演变过程，曾经用了女性的经血做艺术。谷文达的性别错位在于利用了一个社会性别的身份，将异于自然性别的一个女性材料作为一种观念，表达了材料即思想的创作理念。观念作品的表达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如果说谷文达的作品是性别观念的误读，而某大学教授对谷文达的艺术身份再误读(以为谷文达是个女性艺术家)，正是后现代文化的价值观的一种体现：性别文化的解构性和超越性。而谷文达游韧有余的在自然性别的材料到社会性别身份两性文化之间，并非为了强调自己的性别身份，而是在消解自己的性别身份的同时旨在说明，女性主义艺术不一定都是女人创造的。男人同样能够制造女性主义艺术。同样表达经血文化的女性家陈羚羊的利用了一个自然性别的女性身份将自己身体每月的经期与花卉并置，刻意制造了一个冷艳而血腥的女性文化气质的图像文本，的确是达到了强化女性身份作用的女性主义艺术。但是，是否达到了颠覆“既定社会的规范”，有待商量。因为生理观看的厌恶已超过了图像本身思想的传达。不管观众是男是女，如果生理上的厌恶超过了艺术本身，那么这种艺术是失败的艺术。在资讯发达的当代社会中，资源共享包括了性别文化资源。但是自然性别与社会性别有本质的不同，更不可能将二者形成一种递进的关系达到强化女性身份的作用。谷文达通过作品达到了两种性别的递进的关系，但不是为了强调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女性身份。陈羚羊通过自己的身体在两种性别中凸显了女性特征，女性气质，并重返自然性别，完成了一个性征化的虐恋文化的女性身份的表达。至于陈羚羊的“以鲜明的性别意识介入艺术”的性别主义，恰恰陷入了生物主义的本质论的穴臼。可以说“从自然性别到社会性别强化女性身份，以鲜明的性别意识介入艺术”的提法，是性别立场的批评话语对作品进行阐释中的女性主义批评的一种：即从生物主义立场出发再回到生物主义的原点的本质主义女性主义批评。

　　悖论四：女性主义批评得以确立的前提是性别身份。

　　“女性主义批评得以确立的前提是性别身份”的提法，实际上在为自己的性别批评立场进行标签化。后女性主义认为性别身份的流动性的意义在于去性别化，当然也是在去标签化。其结果是性别文化在整合后由非性别主义建立的社会性别，为我们提供了性别文化表演的广阔天地。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本质主义女性主义艺术批评，一种是建构主义女性主义艺术批评。本质主义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属于前女性主义艺术批评，而建构主义女性主义艺术批评是后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后女性主义批评不强调性别身份，旨在通过性别身份的超越性，强调气质化的非性别的主体论。并以人性化的视角关注人类以及与人类生存相关的话题。前女性主义艺术批评有女性特质的艺术批评和非女性特质的艺术批评。如女性方式的艺术批评是女性特质的艺术批评，属于较温和的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强调女性特质的感性批评。关注点放到了女性生命经验的体悟。一种是非女性特质的艺术批评，属于激进的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强调非女性特质的理性批评。关注点放到了与父权文化对抗的女性的性别主义的确立。性别身份的女性特质的艺术批评和非女性特质的艺术批评，都凸显女性性别主义。二者殊途同归彰显女性文化的社会差异性和主体性。并且都利用父权文化的二元论的游戏规则，即性别生物论的基础与父权文化抗争，最终很难达到性别主义的政治理想。如果今天女性画家不能成为当代艺术的主流，就说明中国女性性别主义艺术批评是一个文化的失败主义。这种文化的失败主义接纳了女性性别主义的感性批评和理性批评。因为无论感性批评还是理性批评，都不是女性主义艺术批评争论的焦点，也不是女性主义艺术批评辩析的论点。只是问题的切入点和观念表达的形式。但是，女性艺术批评中的无论是感性批评还是理性批评，如果你的前提就是被标签化的性别身份，那么你的女性主义艺术批评的话语永远是被人们视为一小撮人的“窃窃私语，”而丧失了公共领域的主流话语权的地位。等待女性艺术批评是再次边缘化的厄运。我想作为创作主体的女艺术家要比女性艺术批评家敏感，当女性艺术家所担心自己的艺术创作的再次被边缘化时，是对从事女性主义艺术批评家的一种警告。接下来女性主义艺术批评的实践就显得很重要了。而且制造一个不同以往的女性主义艺术的实践过程。以便改变女性主义艺术要么是矫饰主义艺术，要么是仇男主义艺术的刻板印象。即利用性别文化又不打性别牌的女性主义艺术。其中，首要问题是去性别化，去标签化;其次整合性别文化，建立主体身份创作论的气质说。关于主体身份创作论的气质说，再找个时间专门论述。

　　丘敏，以上林林总总是我对你文章中的一些观点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总以为，做女性主义艺术批评的人首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既然如此，就将理想主义的大旗抗到底。一直到女性主义艺术批评的话语带动更多的女艺术家进入当代艺术的主流艺术大展。

　　祝好!

　　佟玉洁

　　2009-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