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取者不如善舍
——释读崔建军的绘画新作
清代学者魏际瑞说:“善改者不如善删,善取者不如善舍”。绘画如同写作一样,只有舍弃无意义的套词,主旨意义才能显现。画家在创作构思中要先虚其心,去其浊,心“虚”即“空”,“空”即“广”,“广”则万相生,也就是心无其心,笔无其笔,无知无念。这才是达到了不为物执的“空相”,“空相”就是“于相而离相”,“念而不住”。这就是无心达而达,无心得而得,无心容而容,无心圆而圆。创作表现是本心的畅意表达,真性情的自然流淌。也可谓尽其意,得其意,放其意。
与崔建军早期作品相比,新作呈现大幅度调整,纵深塑造的刻意感和图像处理的现实逻辑感明显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看似漫不经意的平铺直叙。灵动的笔触,沉稳暮郁的色调,微妙细腻的层面感,细微变化着的韵律和节奏感,境由心生、情随心动……人物、布饰、花卉、场景等不失具象特征的图形元素,在舒阔的平面悠悠展开,显得自由而随意。彼此间的关系,从模拟现实的深度组织转换成纯绘画的平面形的穿插、连结或叠挡,颇得构成艺术的法理和趣味,却又显得随性而恣意。画面显示出一种优雅的从容和丰满,给人一份平和的均衡。无疑,这些都依赖于画家所器重并始终坚持的平面化处理。当然,品格上的简淡并不等于结构形式的单薄,贴切的技术处理却能使"薄意"纯化为一种充满兴味的境界。不一而足,无一处不凝结着画家的智慧和真诚。他在超越个体的经验里挖掘艺术的内在本质,在现实生活平淡角落里攫取精神情感世界里的人文景观,一切彰显着简约中的“奢华”之美。画家不仅在用视觉观察世界,而且在用心营造“世界”。他在现实关怀与终极关怀的相统一的性质里汲取营养,提升现代艺术的审美价值。
笔意在崔建军绘画中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其平面化处理的贴切性,在用笔上即获得相应的支持。他没有拘泥传统的绘画技巧,而是在绘画的 “拖笔”和“润染”的基础上,衍生出带有某种现代感或些许"摆笔"或"刷笔"。匀和饱满的颜色,于"摆"、"刷"中随然留下规整却不失意味的形。画家对度的恰到好处的控制,使得这些形在平面中汇成视感朦胧、情态谴隽的一片。画面中自然强化的"薄意"浸透画骨,弥漫幅间,化作一种幽微简远的韵致。品味建军的绘画,我觉得最具挑战性的成分出自画家大胆的色彩处理,他竟然把绚烂的纯色覆在简淡的基调之上,设色的绚烂,缘自所用之色相对而言的纯和性相上的强烈对比。由此陡增的形式品格上的张力,让人感觉到勃勃生机的绚丽明快。宛如瓷绘般透明鲜亮,表露了画家对色彩固有经验的反叛。然而,面对画布和油彩,下意识的画面处理就意味着创造性的转换。更况且画家要在简淡上做文章。事实上,崔建军已把自己的心得一笔一笔地写在了画上。从他的新作中可以看到,除了对一些常规色彩处理手法的娴熟运用的回避,体现更为明确的则是颇为个性化的经验成分。譬如,把性相反差极大的色彩错落地并置画面,同时保留部分兼具形、色之功的空白。这种色彩处理方式,使画家走出了其创造性转换的迷津。在不失简淡的前提下,从平和的色系中透出寄蕴生命激情的色彩的绚烂。这种用中国画方式去表现异质文化观念的转换,让我们分明感受到油画正在经受的一个变异过程,这个过程所揭示的是一代文化承担者的精神出发点,以及由此引发的不同价值取向。在建军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主题性负载.看不到传统绘画的优雅与平淡。我们所能读到的是时空的交错、体态的漂浮、面具的怪诞、锈蚀斑驳的点、流动的浮云;我们读到的是扭结着情感的呼唤、心灵之谜的情境。这些作品从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审美,直接撞击现代文化语境下的人本精神和自我意识。画家利用其定位性来经营画面本身,将物质生活形象的碎片和当下人文精神幻接在一起,将业已转化为构成元素的碎片拼接在一起。这些作品.不妨看作是画家个体生命逍遥瞬间所把握的心象碎片在画面上诉诸透视图式的幻接,正是通过这种物与物的共存所产生诸多奇妙联系的结构方式,画家让那些直接或间接出现在生活中的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时间以及不同属性的人和物的画面上相逢,构成人们似曾相识而又有些陌生的视觉图像,去慨叹岁月斑驳的逝痕。在崔建军看来,流逝的时间造成了我们与现实生活的距离,现实生活因此显得飘忽不定,无法明确它的终极意义,面对时间中变迁的现实世界,只有诉诸感觉的现象片断才具有所谓的实在性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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