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名潞访谈录

　　此文是《江苏画刊》记者南沙在1989年2月“中国现代艺术展”展出期间采访作为展览筹委会负责人的作者时的记录。

　　记者(以下简称记)：请问何时开始筹办大展的?

　　高名潞(以下简称高)：这个展览最初是在1986年召开的“珠海会议”(注)上提出的，当时定名为“全国青年美术家学术交流展”，初步安排在北京农展馆展出。但后来因为政治形势的变化搁浅了，停了一段时间后又重新提议筹办，然而组织方式以及宗旨与原先预定的不太一样。从产生动机到现在真正落实，已经历了两年半的时间。

　　记：展览的展出方向是什么?或者说有无主题和宗旨以提倡你们的意向?

　　高：展览的基本倾向可以说是“现代艺术”，它并没有一个明确提出的主题，但有一个宗旨，即通过展出对’85美术运动以来，全国范围内的现代艺术探索作品进行一次总结性的检阅，坚持前卫性、学术性以及回顾性的原则。当然回顾作品参展数量很少，主要是近期的新创作。

　　记：虽然此展欲求一种冲击性，但它毕竟也是全国范围的大展，请问组织方式与四年一次的全国美展有何区别?

　　高：与全国美展不一样的，首先在于它是由民间筹办的。虽然组织方式是有几个文化单位共同主办，筹委会中也有主办单位的代表，但更多的自主权在于筹委会的成员，而不在官方的单位。特别是筹委会主要是由有经验的青年艺评家组成，他们评选作品时比较审慎和富有宽容度，而不像全国美展那样，地方美协推荐上报，层层判定，对作品干预较多。这种直接与艺评家见面的方式也体现了我们的宗旨。

　　记：展览通过何种途径和方式邀请征集作品参展?

　　高：主要有两条途径。一是筹委会成员都是参与新潮运动的艺评家和专业报刊编辑，他们根据近几年报刊发表的作品，掌握着一些活跃分子的基本情况，并邀请他们参展；二是通过启事的方式在全国范围内征集，从寄来的大批幻灯片和作品计划中，挑选相对成熟的作品和作者参展。

　　记：筹委会评选作品是以什么作为入展标准的?

　　高：最基本的原则是作品要具有现代意识。这一方面是指艺术观念，包括对艺术的理解上要力求反叛以往因袭的观念，具有新思维和新解释，以及内容上要体现出中国特定境况下的文化和艺术家自身生存状态的真切感受；另一方面则指艺术手法上的求变。

　　记：自’85美术运动以来，对新潮艺术的发展情况褒贬不一，此展作为实绩的检阅，你认为有无明显的区别和变化?

　　高：85美术运动是自发产生的文化现象，加之艺评家和一些报刊的倡导，形成了艺术主张和创作手法各具特色的多元局面，至今也有三年多的时间了。这其中无疑有很多变化，但从目前展览看，大格局上没有过多的变化，但微妙的改观这些年一直没有停止过。局部思潮不断碰撞的结果，是相互之间从对抗状态中转化为渗透。比如“理性绘画”原先是追求带终极意义的东西，个体体验被统辖于永恒的状态中，但它又必须通过个体独特的体验才能完成，因此它的一部分便有了汲取“生命绘画”因素的兆头；而以西南地区为主要代表的“生命绘画”，逐渐由强调个人体验进入超越纯粹个人的阶段，深化的结果便开始关注自然意识状态，这种状态很自然带有浓厚的宗教感，归结为一种“大我”的思考，恰好与“理性绘画”殊途同归。如果不是“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风波使新潮艺术的发展进入一个暂时的低潮阶段，两者之间的互流是很有可能的，互流本身即是一个深化过程。所以，现代艺术的发展如果没有来自客观因素的干扰，可能会比现在的情形还要好。但我个人看，展览的整体气氛还是不错的。

　　记：前卫性作品是否在近期有所加强?

　　高：起码这种心理状态在加强。对此，积极的因素在于，艺术家企图不断地反思自己，超越自己，以求新面貌的出现；消极的作用在于其中不免会带有急功近利的弊病。最显然的现象是，以架上绘画见长的“理性绘画”作者，有许多朝着观念艺术方向发展，他们通过一系列的表现超越了纯粹的绘画，整个心理状态似乎想修正自己的过去，调整到更彻底的艺术方位上去。但我们应该注意到这种超前心态的负面影响，艺术家们不容易在原先的基点上深化，树立有建构意义的东西。

　　记：此展的作品均可出售，请问筹委会评选作品时是否考虑到商业化的问题?

　　高：对我们评选作品本身来说，没有考虑商业化的问题。我觉得中国现代艺术自1985年以来，实际上应属于“精英文化”的范畴，由于这样的原因，便不能与一般的商品艺术相提并论，它会因为社会对它的陌生不太容易一下子进入商品流通的行列。但我们也注意到，现代艺术如果能够进入整体的经济系统中，无疑有助于艺术的发展，对之，我们的回答已经在出售作品的形式中体现出来。

　　记：面对目前商业化浪潮对社会的日益侵入，是否会影响到中国现代艺术的创作态度和质量而产生危机?

　　高：实际上已经影响了。前一段时间，有许多画家为了维持自己的创作和生活，已经花了很多精力去挣钱，即使那些埋头苦干的艺术家也不例外地受到感染。不过，商业化现象的出现，某种意义上说是对新潮本身来了一次清洗，它自行淘汰了那些过分关注物质化的不坚定者。但其中不乏包括着这样一些有战略眼光的人，他们想通过经济的实力支持现代艺术的稳定发展。另外，商业化问题的出现，有可能在不远的将来，使现代艺术在商品流通中得到社会的传播。

　　记：筹办大展的经费来源是如何解决的?

　　高：基本上靠民间资助形式筹款。筹委会联系了许多企、事业单位，以求在互惠的基础上的后援，因为时间的短促，国家投资额收缩等原因，给这次筹款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和困难，但最后还是在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的支持和共同努力下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