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经验与历史：07年连州摄影年展主题阐释

　　在总标题“影子的炼金术”之下，本届连州摄影节将设立集中的主题展区，以“时间剧场”为主题展的学术主题，探究当代摄影的时间性、事件性以及叙事容量;总策展人高士明如是说。熟悉摄影史的朋友可能会像笔者一样想到，这一标题与摄影术发明之最初阶段密切相关。“摄影”一词众所周知的语源意义为“光之书写”，而1843年，安娜·艾金斯(Anna atkins)出版了他用氰版照相法拍摄的植物照片的蓝印本，她称这些照片为“影之书写”(shadowgraph)，这是耐人寻味的。高士明指出，中国的“影”字古字作“景”，意为日也，明也，照也，竟也;由日照而转化为影，其中蕴含着中国古代哲学的虚实化生之道。的确如此。而艾金斯之特意标举“影之书写”而非光之书写，更是表明了摄影史上的那个暧昧时代，光与影的纠缠突现的是一种神秘与人之惊讶，“要有光”才能照亮短短一百多年的历程。时光就是“光阴”，即光与影的并存交织，摄影就是光之书写与时间的切割或凝结，一个光影明暗的转换定形。虽然在这个图像增殖且泛滥的时代，我们对这种摄影的源始性惊奇早已沦丧殆尽，一个摄影的观者或说批评者却仍需继续面对这一“时光”的运作与时光中的运作，正如德国人瓦尔特·本雅明于上世纪30年代说的，回顾摄影并不漫长的历史，我们需要一种历史哲学意义上的考察，才能洞穿重重迷雾。无疑，历史哲学是关乎时间的思考，就西方而言，也是上帝说过“要有光”之后的哲学。

　　此外，主标题中的“炼金术”一语也十分引人注目。“炼金术”当然可以说是欧洲中世纪的一种化学哲学的思想和实践，也是当代化学的雏形。但是在经验层面上，它与化学也有着根本意义上的不同。今天，炼金术被泛指为由平凡中创造出奇迹的神奇能力;就摄影来说，这种能力当然可以归之摄影创作者。不过，与此同时，这种能力也应该成为摄影观者更加不可或缺的禀赋。瓦尔特·本雅明曾经这样写作为读者与批评者的炼金术士：“如果把年龄日增的作品视为熊熊燃烧的火堆，那么立于火畔的评论家就好像化学家，而批评家则像炼金术士：化学家的分析乃是以柴与灰为对象，而对于炼金术士，只有那火焰本身才是待解之谜——生命力之谜(das Raetsel des Lebendigen)。与此相似，批评家追问的是真理;真理的充满活力的火焰在曾存在之事物那沉重的柴火上，以及曾经历的一切那轻飘飘的灰烬上继续燃烧。”他的这一类比对摄影也同样适用。我们可以问：本雅明在此所说的“生命力”是什么?而求诸他著名的《摄影小史》，我们就会注意到他对摄影术初期照片的观察与思索：那摄影之中历数十年而不曾安静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仍然如此令人不安?于此，在关于早期摄影的些微神秘的气氛中，本雅明开始探索其历史哲学中的一个重要主题：经验。

　　作为新康德主义以来的一个关键哲学术语，“经验”内涵复杂。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回顾一下亚里士多德的说法：经验就是当我们感觉正常时在一般情况下所意识到的事物，并将此描述为我们熟悉的惯用语。它是可依赖的，因为它使人与宇宙互相调和，气氛融洽。但是，随着理性时代与现代大工业的逐渐到来并占据主导，这种古典的经验世界开始坍塌，经验不可避免地变得贫乏苍白。美国哲学家法亚本德曾在讨论伽利略时认为，这种融洽并未被伽利略否定，但后者怀疑经验是否可以帮助我们提示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伽利略鄙视经验，因为“经验常常在他鄙视的神秘传统中占据一席之地”，而许多思想者都坚持认为“推理有其自身的局限，必须偶尔由一些神秘的、魔幻的但仍然值得依赖的东西来补充，比如经验。”在这里，“经验……尽管不被尊重，但它仍然是最可靠和最安全的判断方法。”这种经验方面的神秘维度不断衰减，可是它却在本雅明探究过的早期摄影中凝视着我们：那令我们感到不安或慰藉的，正是来自一瞬间时光的经验的火焰，当时光化为灰烬之际，它仍在倾诉，发出微弱不息的闪光。

　　一种普遍的看法是，摄影与现代性同步发生，正处于人类历史上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局之中。此时，经验开始崩溃，一切坚固的东西开始烟消云散，杰出人士开始忧心忡忡，被迫摸索对策。在现代经验的贫乏问题上，本雅明历来被视为批判先锋。但是很有必要指出的是，在本雅明看来，这一经验的衰落其实并非只是十九世纪的产物。康德的批判之作就已经以“简洁的方式证实了当时经验的实在内涵的贫瘠。从德国启蒙运动的这一关键特征中，可以看出康德的毕生之作以及歌德创作的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因为正当康德完成其著作，从而勾勒出如何穿过光秃秃的现实森林时，歌德开始寻觅长青树的种子。”一个非常有趣的事实是，歌德在其自传《诗与真》中曾经详细剖白了他青年时代一个严重的困惑：我们所说的经验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可以给他一个答案，得来的答案也仿佛暗示着阴郁与失望的结局。而到了波德莱尔这位现代性之父的时代，这种经验的激变衰落更加摧枯拉朽，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