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武书法的虚薄：呵气如兰与刚健雄强

　　当陈光武试图从新的视觉形式语言重构整个书法艺术史时，他既在“面对”汉字书写本身，也“面临”着书法形式转换的根本问题，即试图追问：传统书法能够给我们贡献出什么样的视觉感受，以及是否可以带来一种新的面对艺术的态度?并且启动传统书法的整个审美精神?

　　在面前摆放出传统书法的各个法帖，在传承之中，陈光武并没有放弃基本的临帖与摹写，这个“对临”的方式，实际上是“接气”，整个传统书写的气息就在那些法帖之中流淌，就在“表面”，去细心体会与揣摩整个书法形成的一个个气场与笔势，提取出其神韵，使之转换为具体明确的笔势的运作，这个对接，也是把古人的整个气脉与文脉延续下来。尽管其中还有着字形的所指意义(signification)，但是经过现代西方形式洗礼的当代艺术家，主要还是从能指(signifier)以及能指展开的形式关系上进行重构，整个表面已经“面目全非”，已经被西方的构成主义、抽象绘画、光感效应等等方式所重构了，这也体现了汉字形式本身的接纳性，并不排斥他者，在表面的延伸与外展，这本身就是汉字书写的天然性。

　　其次，则是以此形式性的基本笔势还原出整个书法运作的势态(disposition)，仅仅是笔势展开的势态，即在方形的格子与气息的流动之间，所谓汉字的“天圆地方”与“字里乾坤”，书写展开阴阳互补的那种内在张力，传统的整个运笔方式在这个纯粹形式的张力中变得更为明确，而书法传达的字义已经不再重要，尽管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汉字，但并不一定要求我们识别出来。这个转换值得我们思考：既然汉字识别已经不再重要，但为何还要借助于汉字书法呢?这是汉字书法书写中传递的那种与众不同的信息(information)：是在文字-图像-事态，三者在势态上的内在一贯，把握这种态势与展开的“面向(tendency)”，在对世界与事情的阅读中，让我们对事态的发展方向更为敏感(tender)，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在规矩法度与自由变化之间，培养了谐调的敏感，而且是感觉上的敏感，就是培养面向之朝向方向的准确性，而面对一个混杂现代性的全球化时代，如何在法度秩序与自由变更之间找到平衡，首先需要的是感觉的可塑性(plasticity)与柔和性(flexibility)的培养，要能够在个体的表面直接可以感受到。

　　再其次，则是能指的形式转换为纯然的标记符号(mark)，在1990年代早期的作品上，当陈光武以标点符号来做现代书法作品时，仅仅是以传统并没有直接呈露的阅读时的句读的停顿，加以现代符号学标记的方式，直接让不可读的空隙外露出来了，让间隙来到了表面，却以此中断的停顿形成了新的节奏。但在2011年以来的作品上，这些标记符号(remark)不再有传统书法的文字语义传达功能以及停顿的形式总汇，而是感觉，尤其是呼吸的标记，是在气息的抑扬，顿挫，即运笔的气韵节奏之间寻找形式的关系，把之前的信息付诸于形式(form)，整个作品都被还原为气息调节与控制的形式语言：一方面，是笔划地无尽地波动，如同气息的绵绵无尽;另一方面，是稳定而硬朗如同魏碑一般的挺立，在书写之中，整个字形被拉开，一个个文字似乎被一种内在涌出的绵长气息所拉伸，上下左右全方位地——全面地(whole face)——拉伸开来，因此，“画面(surface of painting)”被打开，这种富有弹性与可塑性的质量，这种伸缩性，正好是气息的能量塑造，就是书法书写的魅力。中国文化书写性的精神就在于这种内在的调适性，因为与“气”相关，而“气化”的书写最能体现出文字形式的伸缩性，个体生命就能够最好地顺应变化，所以生成的图像既非具象也非抽象，而是在整个画幅之整体全面地书写中，顺应气息的变化而不断调整字形，生发出新的生命形式，并且与个体内在的呼吸相关，与所临之帖的气息相对应。